工坊内的机括声规律而冰冷,像一颗不知疲倦的金属心脏,每一次“咔哒”作响,都像是对瘫倒在地的塞蕾娜无情的嘲弄。
“被砸得稀巴烂……用劣质树胶粘起来的破陶罐……”
格瑞姆的话语如同一根淬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塞蕾娜灵魂最脆弱的裂隙。她抱着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股即将把她撕碎的恐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背负宿命的圣女。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一个死得窝囊、逃避现实的失败者,偶然间窃取了别人的生命,还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她甚至能感觉到,莉娅娜投向自己的那道目光,也许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担忧。那里面……掺杂了审视,掺杂了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自己最害怕看到的、对“异物”的疏离。
这份认知,比灵魂碎裂的警告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就在塞蕾娜的意识即将沉入自我厌弃的深渊时,初代圣女那悲悯而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像一缕微弱的月光,试图穿透浓重的阴云。
“孩子……别怕……”
这声音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塞蕾娜更加痛苦。她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伤后只想躲回壳里的小兽。
“格瑞姆宗师!”
莉娅娜清亮而急切的声音划破了沉滞的空气。她快步走到矮人幽灵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淡金色的长发垂落,那缕因施展禁术而变得灰白的发丝尤为显眼。
“我恳求您,请您救救她!”
格瑞姆低头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精灵少女,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救她?你可知她现在的状况有多凶险?那不是普通的伤,是灵魂层面的崩坏!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知晓!”莉娅娜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但我也知晓,如果没有她,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请您务必出手相助!”
塞蕾娜听着她们的对话,心脏一寸寸地沉了下去。看吧,莉娅娜是在为“圣女”求情,为了那个能带她找到拯救圣树希望的“工具”求情,而不是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一旦莉娅娜知道了自己那混蛋的过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掌。
塞蕾娜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那双手握得更紧。她惊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澄澈如林间清泉的眼眸。
莉娅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我……”塞蕾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莉娅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照出塞蕾娜此刻苍白而狼狈的脸。精灵少女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却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丝鄙夷或厌恶。
莉娅娜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永誓兰花海中,那个脖颈带着致命伤口、眼神却死寂如古井的脆弱少女;旅途中,那个一边吐槽万物、一边又对一切充满好奇的鲜活同伴;溪水畔,那个用玩笑掩饰着两个世界失落感的孤独身影;回音潭底,那个被无尽孤寂吞噬、在狭小房间里悄然死去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她终于明白了塞蕾娜那份与“圣女”身份格格不入的抗拒,明白了她那些看似脱线的言行背后,隐藏着多么沉重的秘密与恐惧。
莉娅娜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她凝视着塞蕾娜闪躲的眼眸,一字一句,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在乎你过去是谁,也不在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塞蕾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塞蕾娜·费奥兰。”莉娅娜强调着这个名字,像是在为她混乱的身份认知打下一根坚实的锚桩,“是和我一起从那片绝望的花海出发,一起在魔物的利爪下求生,一起破解了回音潭试炼的同伴。”
她的声音顿了顿,握着塞蕾娜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着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
“永誓之冠选择了你,而我,选择相信我的同伴。”莉娅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所以,你的秘密,我不在乎。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塞蕾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莉娅娜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缓缓地、郑重地补充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仿佛在向未知的神明发誓。
“所以……以银歌之名起誓,我会守护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辈子的……守护誓言。
塞蕾娜彻底愣住了。
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精灵少女,看着她那双翠绿眼眸里映出的、毫无保留的真挚与信赖。长久以来,被那个名为“林晓”的灵魂所遗忘的、被他人信任和珍视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吐槽和冷漠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在可能知晓了自己并非她所追寻的那个“真正圣女”之后,莉娅娜……还愿意为自己许下如此沉重的誓言?
鼻尖猛地一酸,一股灼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莉娅娜的手背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塞蕾娜放弃了所有无力的辩解和伪装。她微微用力,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然后慢慢地、珍重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莉娅娜的额头上。
冰冷的皮肤与温热的皮肤相触,无声地传递着她此刻无法言说的感激与信赖。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自嘲意味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啧……笨蛋精灵……”
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这可是你说的……这辈子都赖上你了,可别后悔啊。”
听到这熟悉的吐槽腔调,感受到额间传来的微凉温度与湿意,莉娅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读懂了这句玩笑背后,那份重新燃起的、想要活下去的决心。
一抹如释重负的暖意,在她翠绿的眼眸中荡漾开来。
“嗯,不后悔。”
她轻声回应,嘴角微微上扬。
一旁的格瑞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道悬浮在空中的、带着悲悯微笑的圣女虚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互相依偎取暖的后辈,幽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的怒火与戾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罢了……罢了!”幽灵挥了挥手,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之前的暴躁,“我这把老骨头,本就是为了赎罪才苟活于此。如今圣女的转世就在眼前,就算灵魂有瑕疵,既然连永誓之冠和圣女大人都承认了她,我这老家伙,岂有不救之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严肃:“但是!融合灵魂,修补裂隙,此举凶险万分,无异于在刀尖上重铸灵魂!我是有解救之法,但只一次机会。能不能真正挺过去,关键……还在于你自己,小鬼!”
塞蕾娜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莉娅娜,又看了一眼工坊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赤红瞳孔中的迷茫与脆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格瑞姆宗师,我们没有时间了。”她直视着矮人幽灵,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外面那些人,随时可能破解结界。我希望……能尽快开始。”
格瑞姆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斗志,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畅快无比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有几分当年那丫头的气魄!不愧是继承圣女血脉的人!”
笑声在巨大的工坊内回荡,震得无数金属器械嗡嗡作响,却仿佛为这座死寂的地下城,注入了千年以来第一缕鲜活的生命力。
“那就来吧!让老夫看看,你这破烂的陶罐,究竟能不能在烈火中……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