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姆那句豪迈的宣言仍在工坊内激荡,余音绕梁。他挥了挥半透明的手,示意两人跟上。这位脾气暴躁的矮人幽灵,此刻却像变回那位崇高的宗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引领着她们穿过层层叠叠的巨大齿轮与冒着白汽的管道,走向工坊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个与外界喧嚣机械风格迥异的独立石洞。洞穴被一道无形的能量场所隔离,中央地面上,镌刻着一圈圈复杂而古老的符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核心,安放着一座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平台,其造型简洁流畅,却又透着一股神圣感,与其说是平台,更像是一座等待着祭品的圣坛。
一踏入这片区域,塞蕾娜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清冽而纯净,温柔地渗入四肢百骸,让她长久以来的疲惫都得到了些许缓解。
“这股气息……”莉娅娜浅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惊讶,“和我在圣树最深处的根系圣堂里感受到的很像……是地脉的力量。”
“小精灵有几分见识。”格瑞姆哼了一声,漂浮到法阵中央,脸上带着一丝自得,“这座地下城,本就是依托圣地最纯净的一条主地脉而建。而这里,就是地脉的‘心房’。”
他话音刚落,那阵熟悉的“咚、咚”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有力,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就在脚下搏动。
“看到了吗?”格瑞姆指向工坊入口处那个悬浮的、由无数金属环构成的球体装置,此刻正在被移动至工坊深处,“老夫将其命名为‘灵魂共鸣增幅器’。它能引导地脉的能量,为我打开一条通往灵魂最深处的‘门’——一个我称之为‘魂之庭’的地方。”
他操控着增幅器缓缓飘来,悬停在金属平台的正上方。那颗作为核心的细小水晶,开始贪婪地吸收着从地底涌出的能量,光芒愈发明亮。
“魂之庭?”塞蕾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可以理解为,每个人灵魂的本源空间。”格瑞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正常情况下,任何外力都无法干涉。但你不同,你的灵魂是个破罐子,到处都是裂缝。这增幅器虽不能强行修补,但能稳定住你的灵魂结构,然后,将你的意识安全地‘投送’进去。”
他顿了顿,幽蓝色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塞蕾娜:“你必须直面那个最深的碎片——那个充满了绝望与怨恨的情感核心。你无法剥离它,那等同于撕掉你自己的一部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的灵魂,去接纳它、安抚它、融合它。”
“所以说到底……还是要靠‘话疗’?”塞蕾娜下意识地吐槽出声,随即又觉得这个词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下荒谬至极。让她去说服一个被逼自尽的绝望灵魂?她连说服自己接受这该死的命运都不一定做的到哇。
“这不是聊天!”格瑞姆厉声呵斥,言语多了几分夸张,“这是战争!在你自己的灵魂里!那个碎片,是你痛苦的根源,也是你力量的枷锁!要么你吞噬它,让你的灵魂真正完整;要么,它用无尽的怨恨撕碎你,让你彻底消亡!没有第三条路!”
一番话,让塞蕾娜刚建立起的决心又动摇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看到那个名为“林晓”的、懦弱的灵魂,正在被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另一个“塞蕾娜”的仇恨所淹没。
“我相信你。”莉娅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走到塞蕾娜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塞蕾娜抬起头,看到莉娅娜翠绿眼眸中的信赖,又瞥见不远处悬浮着的、初代圣女那悲悯的虚影。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恐惧与不安强行压下。
“我明白了。”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果,径直走向那座冰冷的金属平台,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
背部接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传来,但很快,从法阵中升腾起的地脉气息便如温暖的潮水般将她包裹,那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格瑞姆见状,不再多言。他伸出虚幻的手,开始在增幅器的控制台上飞速操作。没有人注意到,随着他的动作,他那本就半透明的幽灵之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每一道符文被激活,都像是在从他身上剥离一丝构成他存在的本源能量。
这位矮人宗师,正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为这位素不相识的后辈,点燃重生的火焰。
“准备好了,小鬼!”
随着格瑞姆一声低吼,增幅器核心的水晶光芒大盛,一道纯净的银色光柱轰然落下,瞬间笼罩了平台上的塞蕾娜。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在璀璨的光芒中迅速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海。
光晕缓缓减弱,平台上的少女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
“看样子是安全潜入了。”格瑞姆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他将银环小心翼翼地放在塞蕾娜的身旁,作为她意识在魂之庭中不至迷失的“锚”。初代圣女的虚影也无声地靠近,圣洁的光辉如一层薄纱守护着她。
莉娅娜退到石洞边缘,双手紧紧握住胸前家传的星芒晶石,闭上双眼,用精灵族最古老的语言,低声为她的同伴祈祷着。
整个地下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发生在灵魂最深处的、无声的奇迹。
……
然而,在她们所不知道的回声洞穴之外,气氛却已凝重如铅。
阿尔德里奇猩红的长袍在洞口的阴风中猎猎作响,他俊美的脸上布满了阴沉与焦躁。那道该死的精灵结界,远比他预想的要坚固,无论他手下的黑袍人如何用淬了混沌之血的弩箭攻击,都只是激起一阵涟漪,无法伤其根本。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着,暗红晶石的单片眼镜后,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毒液。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下一秒,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片扭曲中走出。
来者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投下的深邃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强大而晦涩的魔力波动便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谁?!”几名黑袍人本能地举起弩弓,警惕地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
“住手!”阿尔德里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身,声音尖锐地制止了手下。他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恐惧的恭敬。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头:“不知……不知大人亲临,属下……有失远迎。”
黑袍女人没有理会他的礼节,只是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仿佛来自幽冥的语调问道:“你的任务,进展如何?”
“大人,您……您怎会知晓此次行动?”阿尔德里奇心中剧震,这次行动是教派内部的绝密,除了直属上级,无人知晓。
女人没有回答,无声的沉默带来了比任何质问都更为沉重的压力。
阿尔德里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不敢再多问,连忙汇报道:“任务受阻!那精灵余孽带着圣女躲进了一处上古结界,我们……我们暂时无法攻破!但请大人放心,我已布下天罗地网,那丫头……必死无疑!”他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试图表现自己的决心。
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阿尔德里奇只觉如芒在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圣女必须活着。”女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结界的核心,并非符文,而是入口上方的枯木核心。打碎它,结界自解。”
说罢,她似乎就准备转身离去。
“大人!”阿尔德里奇跪在地上,壮着胆子抬头,恳求道,“请问……我该如何向主教大人解释您的……”
女人顿住脚步,兜帽微微偏转,一道视线穿透阴影,落在他身上。
“吾默许小村之事,非允汝等戏耍圣女性命。”
这句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阿尔德里奇心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不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那黑袍女人的身影已经再度融入空间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尔德里奇跪在原地,许久才敢缓缓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团长……那位是……”一名心腹手下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道。
“闭上你的嘴,忘掉她能让你活得更久。”阿尔德里奇低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他既为得到了破解之法而庆幸,又为这次任务竟惊动了这位传说中隐居于圣地的强者而感到深深的惶恐。
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加浓烈的、嗜血的狰狞所取代。
“传我命令!”他转过身,面向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结界,声音变得狠戾而尖锐,“所有人,集火攻击入口上方的枯木”
随着他一声令下,强大的魔法划破黑暗,精准地射向那个被指出的弱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道守护了洞穴千年的古老结界,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最终,伴随着一声轰鸣,整个光幕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飞散的金色光点。
洞穴的入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呵……”阿尔德里奇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进去。”
“把‘圣女殿下’……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