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动摇。片刻后,他缓缓靠向沙发背,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年轻人谈谈恋爱,我不反对。但裴家的情况,想必斯年也跟你提过。婚姻不是儿戏,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感情。”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湖面,激不起波澜,却让水温骤降。
“爸。”一直沉默的裴斯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的事,我自己会考虑清楚。”
他转过头,目光与裴正宏在空中相接,父子俩的眼神同样强势,互不相让。
“你考虑?”裴正宏哼了一声,“你考虑的结果,就是找一个对你事业毫无助益、甚至连家庭背景都一片空白的女孩?”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姜苒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挺直着背脊。
裴满满气得差点跳起来:“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苏情也一脸不赞同:“正宏!”
裴斯年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周身的气息仿佛都凝结成了冰。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裴斯年需要靠女人的背景才能站稳?您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苒苍白的脸,再看向裴正宏时,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我选择谁,是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感情,而不是您那套利益权衡的标准。如果您今天叫我们来,只是为了进行这番‘评估’,那我想我们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说完,直接站起身,向姜苒伸出手:“我们走。”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姜苒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将微凉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瞬间包裹住她的,也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和屈辱。
“裴斯年!”裴正宏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如此直接地对抗,甚至当场就要离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哥!”裴满满也站了起来,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苏情连忙打圆场:“斯年,你别冲动,你爸爸他也是为了你好……”
裴斯年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姜苒的手,牵着她径直朝门口走去。
“裴斯年!”裴正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再次响起。“薛家的女儿才是你的良配啊……”
裴斯年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冷硬的侧脸,声音清晰地传到客厅每个人的耳中:
“如果你再干预我的事,下次见面又是遥遥无期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姜苒,大步离开了这个冰冷而压抑的家。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让姜苒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她看着身前男人挺拔决绝的背影,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坚定力量,眼眶微微发热。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需要她独自小心应对、委曲求全的考验。
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将她护在了身后。
车子发动,驶离了那片象征着财富与权势,却冰冷无情的别墅区。
车内一片寂静,姜苒看着裴斯年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和父亲……”
“不关你的事。”裴斯年打断她,声音依旧有些冷,但握着她手的力量却没有松开,“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是这样。”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如夜:“吓到了?”
姜苒摇了摇头,反而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释然的笑容:“没有。反而……觉得很安心。”
因为你知道维护我,因为你会站在我身前。
裴斯年凝视着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未来的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紧握的手,传递着无需言说的温暖与力量。
“以后咱们完全可以不回老宅……”裴斯年说。
“这样不好吧……”姜苒认为。
“这样不好吧……”姜苒轻声反驳,眉头微蹙,“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裴斯年的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夜色上:“父亲?一个只懂得用价值和联姻来衡量关系的商人罢了,他既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淡漠,听得姜苒心里发酸。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和他。
“可是,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僵。”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我知道你是为了维护我,我很感动,真的。但……彻底闹翻,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裴斯年沉默着,车速平稳,只有指尖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显示他并非毫无触动。
姜苒继续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却坚定:“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坚持,也可以暂时保持距离,但‘完全不回老宅’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赌气?”裴斯年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嗯。”姜苒点点头,“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让误会和隔阂越来越深。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觉得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但那是你的家,满满和苏阿姨也在那里。
你可以减少回去的次数,可以在他过分的时候像今天这样直接离开,但‘完全不去’……斯年,那也会让你自己难受的,不是吗?”
她看出来了,尽管裴斯年表现得如此决绝疏离,但那份源于血缘的牵绊和内心深处可能残存的对父爱的渴望,并非不存在。只是被长年累月的失望和冰冷的态度层层包裹了起来。
裴斯年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流逝的霓虹。车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思考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姜苒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说得对。”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没必要为他,画地为牢。”
他不再提“完全不回”的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和改变,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姜苒的心轻轻落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知道,要他立刻改变与父亲多年的相处模式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愿意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不去选择那条最极端、最封闭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