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表情已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站在父亲和继母中间,妹妹裴满满则被继母亲昵地搂着。
他的生母,在那个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他的视线在那幅照片上停留片刻,随即淡淡移开,眸色更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裴父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家居服,试图营造随和的氛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裴斯年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期待的情绪。
“回来了。”裴父的声音还算温和。
裴斯年站起身,背挺得笔直。“爸。”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满满也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爸!”
“坐,都坐。”裴父摆摆手,自己在主位沙发上坐下,视线依旧胶着在裴斯年身上,“伤……都好了?”
“差不多了。”裴斯年重新坐下,言简意赅。
“那就好,那就好。”裴父点点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话题,最终目光落在那幅全家福上,
语气带着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斯年你也……成熟了不少。”
裴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照片,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冷意,到达眼底。“人总是要长大的。”
裴父被他这不明不白的话噎了一下,脸色微僵。
裴满满见状,连忙打圆场,扯开话题说起自己工作和生活上的琐事。裴父勉强笑着应和,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晚餐的菜肴很精致,席间裴父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裴斯年的工作和未来规划,
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公司里的一些事务,都被裴斯年用官方和疏离的态度挡了回去。
他态度恭敬,挑不出错处,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直接的顶撞更让裴父感到无力。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佣人端上餐后水果。
裴斯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声音清晰地响起:
“爸,我这次回来,除了吃饭,还有一件事想通知您。”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裴满满叉着哈密瓜的手顿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裴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我决定,”裴斯年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放弃裴氏集团的继承权。”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背景里细微的空调运作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裴满满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骨瓷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放弃……继承权?哥他疯了吗?
王妈和李管家更是瞬间低下头,恨不得自己隐形,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裴斯年,那双历经商场沉浮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的是被冒犯的怒意和深切的失望。
“你……说什么?”裴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斯年,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裴斯年迎视着父亲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裴氏集团,我不需要。”
“不需要?”裴父猛地拔高了音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裴斯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氏是你爷爷和你父亲我一手打下的基业!它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宿命!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不是我的宿命。”裴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您强加给我的选择。而我,现在选择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刺眼的全家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个家,以及附着在它身上的一切,我都不需要。”
这话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裴父最在意也最心虚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混账东西!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你是不是还对你阿姨、对过去那些事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了,你……”
“爸!”裴满满吓得也赶紧站起来,试图去拉父亲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您别生气,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裴父一把甩开她的手,怒火完全冲着裴斯年而去,“我告诉你裴斯年,只要我还活着,裴氏就轮不到你说不要!你给我走!”
面对父亲的暴怒,裴斯年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静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芜。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通知已经带到。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斯年……”在一旁的裴母眼泪流下,悲切的问,“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能接受我吗?”
“阿姨,你难道不明白吗?”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哥!”裴满满看着哥哥决绝的背影,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急得眼泪直掉,一时间不知该去追谁。
裴斯年的脚步没有停留。
裴父指着他离去的方向,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裴满满压抑的啜泣声。
而裴母,则是抱住了裴满满安慰她,或许……也是安慰自己。
姜苒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过的心情在心里。
所爱的人,爱她的人都不在了。
在那前世——裴斯年!
姜冉心里一惊从噩梦中惊醒。
看着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心里的才稍稍放下心来。
“裴斯年……我好想你!”姜冉喃喃的说,“我好不容易直面内心,可你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姜苒这个身份消失的话,也是没问题的吧?”
他的心里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第二天。
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醒来。
他翻找出手镯,看见了那个镯子,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虞婉发来了微信。
————
要和她见一面。
正巧姜苒也有事要问她。
姜苒搭上计程车,时代广场,她远远就看见了虞婉。
正巧这时虞婉也转过头,看见了她,于是她走了过来,“小苒?”
“你能认出我?”姜苒说。
“当然了……看你的相貌就看出来了。”虞婉笑着说。
广场的长椅上,夏日的阳光,那么热烈。
“学姐,有什么事吗,你找我?”姜苒问。
“你……喜欢上那家伙了吗?”虞婉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道。
“学姐还真狡猾,明明……是我先问你的。”姜苒想用欢快的语气说,但实际上的语气却有些哽咽。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喜欢你?”虞婉下意识问,随后又赶紧打断,“不会的,那家伙应当是很喜欢你才对。”
姜苒眼中的情绪愈加复杂,“虞姐姐,是你……没错吧?……”
虞婉的眼神突然一怔,随后又笑了出来,“小苒,真是聪明。”
看见虞婉的反应姜苒也是明白了。
“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不是——”虞婉摇摇头。
“在你你昏迷时,我才想起我前世的记忆,并且……我想起前世你各种的不寻常,你还问我wifi,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你是这个时代的人,你和我有共同的记忆。”
姜苒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虞婉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夏日广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虞婉轻柔却字字清晰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共同的记忆……前世……
那些纠缠她许久的过去……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姜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盯着虞婉,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所有谜题的答案,“我和裴斯年……那些回忆……”
虞婉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她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你是那个我熟悉之人……看来,执念深的不止我一个。”
她顿了顿,看向姜苒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和了然,“你对他那样的感情,纠葛可不是一点半点”
姜苒低下头,手指用力绞在一起,骨节泛白。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让她心乱如麻。原来那份刻骨铭心的感觉。
“那他呢?”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和更多的惶恐,“裴斯年他……记得吗?”
虞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他不记得。至少,目前看来完全不记得。拥有前世记忆的,似乎只有我们两个意外。”她看着姜苒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轻声补充,“但过去终究是过去,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并未能给姜苒太多安慰。她想起裴斯年拒绝她的话,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她本来还觉得对方会记得,可如果他不记得,那她对他而言……
“那我该怎么办……”姜苒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虞婉,又像是在问自己,“带着这些记忆,去靠近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他?还是……我应该让姜苒消失,就像我昨晚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虞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小苒,他对你一定是有感觉的,有时候不一定是你的问题。”
姜苒稍稍宽了心,“学姐,你能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吗?”
虞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姜苒眼里:“你想知道的,是关于镯子的事,对吗?关于你为什么能成为‘姜苒’。”
姜苒猛地看向她,用力点头。这是她最初想来问清楚的问题。
虞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姜苒手腕上的镯子。
“这个镯子,我记得是你前世的旧物吧……”
“没错……当时我把它当掉了。”
“这镯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自从知道你无中生妹,我就猜测这镯子,也许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学姐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虞婉叹了口气,“当时你在我面前撞了车,我吓坏了,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就发现我的记忆……”
姜苒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孩子……”
“我晕过去,导致孩子流产了……。”
“那学姐当时为什么骗我。”姜苒下意识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自责啊,还有你的医药费,是我出的。”虞婉解释道。
“学姐出的?”姜苒震惊。
“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觉得时机未到,还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些记忆。直到你和裴满满分了手,我才敢确定你有那些记忆……”
姜苒不自觉低下了头。
虞婉接着说,“毕竟,你曾经和裴满满感情很好。”
“学姐,你为什么和你前男友分手?”姜苒有些犹豫要不要问。
“因为想起我最爱的人是谁了……”虞婉说,“所以我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和他在一起,我做不到……”
“所以你说,你说他劈腿也是唬我的?”
“没错……毕竟如果我用这套说辞,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只能说谎。”
姜苒没有说话。
“虽说这样很对不起那个前男友,但……就是……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和他分手了。”虞婉有些感慨道。
“……”
“学姐,他们是一个人吗?”这是姜苒一直想问的问题。
虞婉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觉得你应该能感受出来才对,……就像我一样。”
虞婉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好好想想吧。无论是作为姜冉,还是姜苒,最重要的是认清你自己的心。前世种种已成云烟,今生该如何,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说完,她留给姜苒一个复杂的眼神,转身翩然离去。
阳光依旧炽烈,广场上人来人往,充满生机。姜苒独自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心中波涛汹涌。
前世的记忆,对裴斯年复杂难言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让她前所未有地迷茫。
但她知道,虞婉说得对。她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个……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姜苒似乎淡淡的说:“也许,这一切都是对我的报应也说不定啊!”
“这是哪的话?”虞婉不理解。
“那时候,我骗了你,我在那时从未将真心交付于他……却总是享受着他的保护。”
“……”
“所以他现在已经看不上我了吧,毕竟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小苒……”虞婉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要用什么话,良久,她才说,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以我的了解,不会的。”
“为什么?”姜苒抬眼问她。
“他那时,可是救了我们母子啊,如果不是他受辱至此,我早就死了。”
记忆回溯到那时,姜苒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呢?】
“我和他本就不熟悉,我想——他一定是因为你,怕你伤心难过,才想要起码护下一人的吧。”
“是吗……”姜苒喃喃道:“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要自欺欺人吗?”
“虞婉看着姜苒眼中深切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心中不忍。她握住姜苒的手,力道微微收紧,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小苒,看着我的眼睛。”虞婉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份坚定,
“记忆或许会消失,但刻在灵魂里的印记不会。你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怎么解释他愿意为你挡下危险,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姜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是啊,如果不是有什么冥冥中的牵引,他为什么会那样保护自己?
“那不是巧合,小苒。”虞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那是即使他不记得你灵魂也依旧遵循的本能。他靠近你,保护你,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他拒绝了我。”姜苒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她最无法释怀的,“他很明确地……推开了我。”
“原因呢?你想过吗?”虞婉引导着她,“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别的?比如……他自身的问题?”
姜苒怔住了。她回想起裴斯年拒绝她时的眼神……
“小苒,我并不想劝你什么,但……我希望请你遵循你的心。”虞婉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难道你真的想从我嘴里听见让你放弃的话吗?”
这番话敲在姜苒心上。是啊,她想听见的不是劝她放弃,而是鼓励。她不想就这样和他形同陌路。
“那我……该怎么办?”姜苒的声音里带着迷茫,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寻求出路的渴望。
“就做你自己,小苒。”虞婉认真地看着她,“弄清楚他真正的想法,他拒绝的原因。如果……如果真的是不喜欢,那也要亲耳听到,然后彻底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虞婉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我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我觉得你也是。所以与其以后后悔,不如现在把路走到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姜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触感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是啊,她不能就这样放弃。无论是为了前世那个辜负了他的自己,还是为了现在的自己,她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泪光,但那份彷徨无助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我知道了,学姐。”姜苒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好自己,然后……去面对裴斯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虞婉突然严重的说。
“什么?”姜苒刚想问。
只听见彭的一声,镯子开裂了,随即掉落在地上。
姜苒被吓坏了。她赶紧问一旁的虞婉,“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女生的样子。”虞婉说。
姜苒心里不禁稍稍松了口气,但同样的也有些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非自然现象是不可能一直存在的,也就是说,早晚有一天会回到正轨……”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现在只有这一个身份了。”
姜苒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镯,那些温润的光泽仿佛瞬间黯淡、死去。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手腕。
“只有……这一个身份了?”她重复着虞婉的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意思是……我再也变不回‘姜冉’了?”
“是的。”虞婉弯腰捡起那些碎片,放在掌心,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平静,“应该是镯子的力量耗尽了,或者说,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巨大的冲击让姜苒一时无法思考。她一直以为这个身份是暂时的,是一个借助外力的选择,而自己有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安全通道。
哪怕之前下定了决心要去面对裴斯年,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如果不行还能退回原地”的侥幸。
可现在,退路断了。
她被迫停留在了这个身份上,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恐慌瞬间扎满她了心脏。她该怎么办?顶着这个再也无法更改的身份,那原来的自己消失了吗?
虞婉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恐惧,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小苒,害怕了吗?”
姜苒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怎么会不怕?这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伪装和逃避的可能都失去了。
“别怕。”虞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用再纠结。你就是你,姜苒。或许是因为你认清了自己的心,所以它的使命完成了也说不定啊!”
是啊!说不定这镯子,比她自己还懂得自己的心呢。
姜苒深吸一口气,是啊,没有退路了。
这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反而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像被逼到悬崖边的鹿,除了向前跃去,别无他法。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碎片,然后收回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明白了。”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份决心变得更加坚硬,“没有别的选择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