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那个完全超出剧本、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指尖，和那双复杂难辨、让她心跳失序的眼睛。
——昨夜房门前，他拿着文件夹的突兀出现，那句意有所指的“只是工作需要”，和离去时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眼神。
——以及刚才，他看到吻痕时，那瞬间冰封的眼神，和之后拍戏时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冷意与……嘲弄？
如果这都不是在意，那什么才是？
如果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同事之间的关照，他何必因为看到她身上的痕迹，就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那冰冷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因为入戏太深，或者抵挡不住程让这种男人的魅力而产生了不该有的动摇，为此深深自责，觉得对不起裴斯年。
可现在……难道源头，竟是在程让那里？
他先动了心思，所以才有了那些超越界限的举动和眼神，才让她这颗心，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冰凉，却又莫名地让她一直紧绷的、自我谴责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仿佛一直背负的沉重枷锁，突然被分担走了一部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
如果程让真的对她……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不知道，维持着表面的同事关系？可经过刚才那一眼，那场戏，这层面纱似乎已经被彻底撕破。
告诉裴斯年？不，绝对不行。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糟糕。
她心乱如麻地走下片场，小方立刻拿着水和外套迎上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苒姐，你没事吧？刚才那场戏情绪消耗太大了，快休息一下。”
姜苒摇了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燥乱。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一直跟随着她，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专注于接下来的工作。但整个下午，她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与程让的对手戏更是ng不断，状态比上午还要差。程让始终面无表情，公事公办，除了必要的台词，再无任何交流，那冰冷的氛围几乎让整个片场的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收工时，姜苒几乎是逃回了酒店。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程让发现吻痕时那瞬间冰冷的眼神，以及自己那个大胆的猜测。
手机响起，是裴斯年。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按下接听键。
“收工了？”裴斯年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像往常一样。
“……嗯。”姜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怎么了？听起来很累。”裴斯年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没事。”姜苒连忙否认，手心沁出冷汗，“就是今天戏份比较重，有点……入戏太深，还没完全出来。”
她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
裴斯年没有立刻说话，短暂的沉默让姜苒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注意休息，别太拼。”最终，他只是温和地叮嘱，一如既往地信任她，没有追问。
这信任却像针一样扎在姜苒心上。
“我知道。”她低声应着，喉咙发紧，“你……你也别忙太晚。”
挂了电话，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膝盖。
一边是裴斯年沉稳如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柔。
一边是程让带来的，猛烈而陌生、带着禁忌感和巨大吸引力的悸动与混乱。
而她，被夹在中间，像个卑鄙的骗子，既无法坦然面对裴斯年，也无法理清自己对程让那复杂难言的感觉。
那个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程让，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正将她推向一个更加无法预知的深渊。
姜苒在沙发上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偶尔闪烁的微光映亮她失神的脸。
她最终还是点开了和程让的微信对话框。那个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最后发来的，还是那条剧本修改通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她想问，想确认，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猜测和僵局。可她能问什么？怎么问？
“程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
——太自以为是，也太可笑了。万一他只是出于前辈的关照，或者一时兴起的逗弄，她这样问，岂不是自取其辱？
或者，解释一下脖颈上的痕迹？
——更显得欲盖弥彰，而且，她凭什么向他解释？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出去。只是将那几句寥寥的对话，反复看了又看，仿佛能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读出他未曾言明的情绪。
这一夜，姜苒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裴斯年温柔却带着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程让冰冷讥诮的注视，两个身影交错重叠，让她无处可逃。
第二天到达片场，气氛依旧凝滞。
姜苒刻意低着头，避免与程让有任何视线接触。化妆，换装，准备拍摄。一切流程如同往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今天要拍的是几场群戏，公主作为俘虏参加宫廷夜宴，太子居于主位，两人之间有短暂的眼神交汇和几句暗藏机锋的对话。
当姜苒穿着繁复的宫装，走入灯火通明、群演环绕的“宫殿”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忽略，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角色上。
拍摄间隙，她坐在场边休息，小方递给她一杯温水。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突兀地递到了她面前。
姜苒一怔，抬头，看见程让的助理正对她友善地笑着：“姜老师，让哥让送过来的，说是提提神。”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姜苒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程让的方向。他正和崔导说着什么，侧脸冷峻，并没有看她。
“……谢谢。”她接过那杯咖啡，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里却一片冰凉。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宣示？
她握着那杯咖啡，如同握着一个烫手山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