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拍摄，程让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些。
不再像昨天那样冰冷刺骨，但也没有恢复之前的温和。他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对戏时依旧专业精准，偶尔在导演喊卡之后，会极其自然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点评一句她的表演，语气平淡，内容却依旧一针见血。
“刚才那个眼神，恨意多了，恐惧少了。”
“走位可以再靠左半步，镜头感会更好。”
他不再带有私人情绪，纯粹得像一个最严格的老师。可这种纯粹的“专业”，反而让姜苒更加无所适从。她宁愿他继续冷着脸，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昨夜和清晨的失控都未曾发生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傍晚收工，姜苒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酒店。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自己房间门口，倚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程让。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看来。
走廊灯光昏暗，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立体，也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难测。
姜苒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猝然收紧。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方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姜苒。
程让站直身体，将烟收回口袋，目光掠过小方，最后定格在姜苒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聊聊？”
姜苒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很想拒绝，很想转身逃走，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她知道，有些话，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对小方低声道：“小方，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神色莫辨的程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行离开了。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姜苒没有开门，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眸，声音干涩：“程老师，想聊什么？”
程让看着她这副戒备又脆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消失。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那个痕迹，”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得让姜苒浑身一颤，“不是说没有男友吗？”
姜苒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怒气，没有嘲弄，只有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是羞耻，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恼怒。他凭什么这样质问她？
“这和程老师有关系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撑着与他对视。
程让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划过她的眉眼，“确实和我没关系。”
他的承认，让姜苒的心猛地一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所以，我现在问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如果我现在想让它变得有关系，来得及吗？”
姜苒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如同魔咒般反复回荡。
如果我现在想让它变得有关系，来得及吗？
他……他这是在说什么？这几乎等于直白的宣告和……邀请。将她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慌乱，都摊开在了明面上，不留丝毫余地。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小小的光斑，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是势在必得，是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丝等待她反应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姜苒感觉自己的血液时冷时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碎裂。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震颤。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程老师，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希望他能收回这句话，希望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戏弄。
但程让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甚至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须后水气息，极具侵略性。
“我很清楚。”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从第一次对戏，你强装镇定却藏不住慌乱的眼神开始，我就很清楚。”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姜苒的瞳孔猛地收缩。所以，那些她以为的“前辈关照”、“工作需要”，从一开始，就掺杂了他的私心？
“我有男朋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提醒自己。裴斯年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程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所以？”
所以？所以这不应该是一切问题的终点吗？她是有归属的人！
“所以这不合适！也不可能！”姜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她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房门，无处可逃。
“合适与否，可能与否，”程让的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由你来定义的，姜苒。”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再是疏离的“姜老师”，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和压迫感。
“你对他，真的就毫无动摇吗？”他缓缓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在山林里，我靠近你的时候，你的心跳，是因为戏，还是因为我？”
姜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到了，他感觉到了！她那片刻的失神和失控，原来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那只是……入戏……”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是吗？”程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凉意，“那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现在，抖得这么厉害？”
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姜苒猛地低下头，躲避着他几乎能将她焚烧殆尽的目光。是的，她在抖，从内到外，无法控制。因为他的话，句句都戳中了她最隐秘、最不堪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