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程让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沉重的跳动声。
“……阿让，”程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安抚的语调，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者……听别人说了什么闲话？”
“妈，回答我。”程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无视了母亲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
“为什么我没有九岁之前的任何记忆？一张照片，一件玩具，甚至……一个清晰的画面都没有。这不正常。”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九岁那年发了一场特别严重的高烧，烧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就把之前的事都忘了！”
程母的语气急切起来，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激动，“医生说是高烧影响了记忆区域！妈妈当时都快吓死了，守在你床边几天几夜没合眼！你怎么能因为不记得了，就怀疑我不是你妈妈呢？”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哽咽，表演得天衣无缝，若在平时，程让或许会被这份“母爱”打动而不再深究。
但此刻，他脑海中闪过姜苒偶尔流露出的、看他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根浮萍般的空洞感。
这些碎片汇聚成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只是高烧吗？”程让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看似完美的表象，“那为什么家里也没有我九岁之前的照片？一张全家福都没有？我问过爸爸，他只会含糊地说搬家弄丢了。一次搬家，能弄丢所有过去的痕迹？”
电话那端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程让甚至能想象到母亲此刻脸上那瞬间僵硬的表情。
“阿让，你……你这是在审问你妈妈吗？”程母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带着被逼到角落的防御和一丝愠怒，
“那些陈年旧事，丢了就是丢了！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开始怀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父母了？你知道你这话有多伤妈妈的心吗？”
经典的情感绑架。用付出和伤心来模糊问题的焦点。
若是以前的程让，或许会因此而感到愧疚，就此打住。但现在，那个关于“我是谁”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无法再被轻易按回泥土里。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程母以为他已经妥协，刚要松一口气时，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妈，我不是在审问，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像走在没有根基的桥上，随时都会坠落。”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会去找。找回我失去的记忆，无论它是什么。”
说完，他没有再给母亲反驳、哭诉或者继续掩饰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程让缓缓放下手臂，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没有解开谜团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母亲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的身世，的确有问题。
而远在电话另一端，一座装修奢华的别墅里，一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一丝……恐惧。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行，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她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程让站在窗边，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他知道，从他问出那个问题开始，某些平静的表象就被彻底打破了。寻找真相的路或许会很难，甚至充满未知的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首先要找到自己，才能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让他心绪纷乱、似乎与他有着未知羁绊的她。
与此同时，程让驾车在城市夜晚的车流中漫无目的地行驶。
车窗大开，凛冽的夜风灌入车厢，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母亲漏洞百出的解释，姜苒含泪绝望的眼神，还有酒店大堂里她与裴斯年相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闷痛，盘踞在心头。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江边的观景台旁。
下车，倚着栏杆，望着脚下流淌的、倒映着城市灯火的江水。
“我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
“那道疤痕，和我失踪多年的哥哥……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姜苒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他用力闭上眼，手指用力抵着眉心。
为什么？为什么在面对她的追问时，他会选择那样干脆甚至近乎残忍的否认？
是潜意识里对未知过去的恐惧？是对现在安稳生活的本能维护？还是……在看到她与那人站在一起时，那瞬间涌起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阴暗情绪？
他之前以为姜苒的接近和试探是别有用心，是CP炒作或是其他。
但当她说出“哥哥”和“疤痕”时，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并且直指他内心深处最不安的空洞。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犹豫片刻，发了条信息过去：
[程让：李叔，方便时回个电话，有点私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李叔是他父亲很多年的朋友，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之一。或许，能从旁人口中，窥见一丝被掩盖的真相。
信息发出后，他收起手机，重新望向漆黑的江面。
真相或许沉重，或许会颠覆他现在的一切。
但正如他告诉母亲的那样——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像走在没有根基的桥上。
而现在，这座桥，因为那个叫姜苒的女人，已经开始剧烈地摇晃。
他必须找到答案。
为了他自己。
也为了……那份在看到她的眼泪时，无法抑制的、陌生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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