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收工后，姜苒特意留下小方，以想找一件之前穿过的、很喜欢的戏服留念为由，请小方帮忙去服装组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她语气随意，还带了点撒娇：“最好能看看他们放旧戏服和待清洗衣服的地方，我有点印象可能是混在里面了。”
小方不疑有他，拍着胸脯答应下来：“包在我身上，苒姐！我跟服装组的小米熟得很！”
姜苒看着小方雀跃离开的背影，手心攥出了汗。她知道这很冒险，利用了小方的信任，但疯狂的念头已经攫住了她，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姜苒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每次手机响起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晚上九点多，小方发来一条信息：［苒姐，你要找的那件戏服没找到，不过我在待清洗的衣物筐里看到一件程老师今天拍戏穿的里衣，好像破了个小口子，不知道要不要紧？］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那件棉质T恤，被随意扔在一个大筐里。
姜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强压住颤抖，回复：［应该没事，戏服破损常有的事。小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那件衣服的口子位置，我好像有个类似的衣服也是那里容易破，我想看看具体怎么坏的，学习一下以后怎么避免。你能不能……帮我捡一小块布料回来？就一点点，不显眼的。］
她发完信息，几乎不敢看屏幕。这个要求太奇怪了，也太傻了……小方会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小方才回复：［啊？要布料啊……行吧，反正那件好像也要报废了。苒姐你等会儿，我找个机会。］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小方发来一张新的图片：一小块浅灰色的棉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破损处撕下来的。［拿到了苒姐，这么点够吗？］
［够了！太谢谢你了小方！］姜苒飞快地回复，心脏狂跳不止，［千万别跟别人说啊，不然显得我太小题大做了。］
［放心啦苒姐，我懂！］
握着手机，看着那张布料图片，姜苒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激动和恐惧。
她迅速联系了一家以高效和保密著称的私人鉴定机构，预约了加急服务。第二天，她以身体不适需要去市内医院复查为由，请了半天假，独自前往机构。
提交检材的过程简单到冰冷。她提供了那小块布料，以及自己的一缕头发。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操作着，仿佛处理的不是可能颠覆两个人人生的证据，只是寻常物件。
“加急服务，大约五个工作日出结果。结果会直接发送到您指定的加密邮箱。”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告知。
五个工作日。
姜苒走出鉴定机构，南城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悬在深渊之上的冰冷和茫然。
等待结果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她努力在片场维持正常，面对程让时更加沉默谨慎。
裴斯年也只是日常的关心问候，语气温和如常。但姜苒总觉得那温和之下，潜藏着某种审视的暗流。她不敢多言，只能更加小心地回应。
第五天下午，拍摄间隙，姜苒躲在无人的休息室角落，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封标题为“亲子鉴定结果报告”的加密邮件。
输入密码，加载……
报告页面弹出，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那些复杂的基因座数据，最终死死定格在最后那行结论上：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程让与姜苒之间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即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排除……
不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
不是兄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烙印进她的脑海。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世界变成一片失真的空白。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大哭，也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和冰冷，从心脏的位置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一切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那道疤痕，是巧合。梅花糕，是巧合。他所有的反应，都只是一个巧合。
她像一个可悲的傻瓜，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幻想里，像个侦探一样搜集着所谓的“证据”，甚至不惜利用助理，只是为了自己可笑又可怜的执念，赤裸裸地摊开在科学的证据面前，碾得粉碎。
难怪他否认得那么干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
那她这些天来的纠结、痛苦、试探、眼泪……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的笑话。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苒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没有眼泪，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比找不到更痛苦的，是以为找到了，却又被无情地证实，那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终究，还是见不到哥哥……以这样一种荒谬而难堪的方式……
程让在收工以后出乎意料的出了影城。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自己过去的人……
李叔……
在餐厅见到他，程让说：“李叔——好久不见了啊。”
“阿让——许久未见了——”
随后两人落座。
“你有什么事吗？”李叔说。
“李叔……从小你就待我很好，有些事，我希望你实话告诉我……”
“什么事啊……”李叔问。
“我的身世，还有我为什么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
李叔几不可察的愣了一下，随后又立马回复了，因为你发了高烧啊，烧了整整三天。”
“李叔……既然我问了，那就是我心里有底了。”
李叔听见这话，叹了口气，“我就说过——瞒不住的……”
“你是你妈妈的亲生孩子……”
本来聚精会神听着的程让说：“李叔……我想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随后他缓缓说，“你是你妈妈还没结婚时生的孩子，她当时抚养不了你……
就把你给了当时同在医院流产了的一个女人，许多年以后，你妈妈想要认回你，可那家人，不同意……”
“所以，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吗？”
李叔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
“那他知道我是妈妈亲生的吗？”
“你爸爸不知道，当时，你的养父母出了车祸去世了，你妈妈觉得机会来了，就把你领养走了……你妈妈对你爸爸说看你太可怜了，以后无父无母，想要收养你……”
“我爸就那样信了？”程让颤抖着问。因为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是发高烧，才失忆的话当真，他爸真的对他很好，程让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可能他知道，只是太不想失去你妈妈了——”
“自私——世上怎会有如此自私之人，我是一件玩具吗？她想不要就不要，想拿回来就拿回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便宜的事……”
他本来以为是她救了自己，不想让自己面对收养的事实，没想到是遗弃啊……怪不得不想告诉自己……
“阿让，你要和你妈计较，她会难过的……”
“我就不难过了吗……那个家养了我九年，但是因为她，我连去他们坟前祭拜的机会都没有……”
“阿让……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可她是你妈妈，养了你这么多年……”
“李叔……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程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