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让在收工以后出了影城。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自己过去的人……
李叔……
在餐厅见到他,程让说:“李叔——好久不见了啊。”
“阿让——许久未见了——”那位中年男子的眼神一直盯着眼前这人。
程让有些不自在,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炽热,李叔收回了眼神。
随后两人落座。
“你有什么事吗?”李叔说。
“李叔……从小您就待我很好,有些事,我希望你实话告诉我……”
“什么事啊……”李叔问。
“我的身世,还有我为什么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
李叔几不可察的愣了一下,随后又立马回复了,“因为你发了高烧啊,烧了整整三天。”
“李叔……既然我问了,那就是我心里有底了。”程让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丝难过的神情。
李叔听见这话,叹了口气,“我早就同她说过——瞒不住的……”
“你是你妈妈的亲生孩子……”
本来仔细听着的程让:“李叔……我想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随后他缓缓说,“你是你妈妈还没结婚时生的孩子,她当时抚养不了你……
就把你给了当时同在医院流产了的一个女人,许多年以后,你妈妈想要认回你,可那家人,不同意……”
“所以,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吗?”
李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他知道我是妈妈亲生的吗?”
“你爸爸不知道,当时,你的养父母出了车祸去世了,你妈妈觉得机会来了,就把你领养走了……你妈妈对你父亲说看你太可怜了,以后无父无母,就想要收养你……”
“我爸就那样……信了?”程让颤抖着问。因为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是发高烧,才失忆的话当真,他爸真的对他很好,程让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可能他知道,只是太不想失去你妈妈了——”
“自私——世上怎会有如此自私之人,我是一件玩具吗?她想不要就不要,想拿回来就拿回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便宜的事……”
他本来以为是她救了自己,不想让自己面对收养的事实,没想到是遗弃啊……怪不得不想告诉自己……
“阿让,你要和你妈计较,她会难过的……”
“我就不难过了吗……那个家养了我九年,但是因为她,我连去他们坟前祭拜的机会都没有……想要报答这份恩情都无处可去——”
“阿让……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可她是你妈妈,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叔……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程让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向李叔道了谢,起身离开了餐厅。
李叔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落寞更加严重了。
初秋夜晚的风还带着些许暖意,吹拂在脸上,程让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他独自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原来是这样。
一个被生母遗弃,又被生母以怜悯的名义从已故养父母身边领养回来的孩子。
一场高烧失忆谎言,掩盖了被遗弃的创伤,也抹去了他对真正养育他九年的父母的全部记忆和感情。
而他叫了这么多年爸爸的男人,可能只是这段畸形关系中,一个为了留住妻子而默许一切的懦弱的人。
怪不得母亲的反应如此激烈,恐惧大于伤心。她怕他记起被遗弃的痛苦,怕他恨她,更怕他离开,让她当年的领养变成一场笑话。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家里没有他九岁前的任何痕迹。不是丢了,是处理了。那对善良的养父母留下的一切。
在那个女人眼里,大概都是碍眼的存在,是她不堪过往的证明,必须被彻底清除,以便她塑造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她的儿子。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弥漫性的钝痛,夹杂着被欺骗的愤怒。
被当作物品般随意处置的屈辱,以及对那对素未谋面的养父母深深的愧疚和无从寄托的感情。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他麻木的思绪。
是姜苒。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含泪追问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执着、希冀,和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如今却似乎隐约触碰到边缘的……痛楚。
她现在怎么样?还在为那个可能是哥哥的猜测而痛苦纠结吗?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最终,他还是任由铃声归于沉寂,没有接听。
现在的他,像一座内部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地震的废墟,自顾不暇,一片狼藉。
他连自己的身世都尚未消化,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还没有找到答案,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面对她。
她的确不是她的哥哥啊,生理意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算现在相认又能如何,他们抚养自己长大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然而,姜苒那双泪眼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
也许,他该给她一个更明确的结局,斩断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自己彻底从这团混乱中抽身。
他点开微信,找到与姜苒的对话框。
他沉默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删除,又敲打。
最终,他发过去一条信息:
[程让:之前的事,你如果真的纠结。我只能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如果不信,咱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发送成功。
他看着那条消息,仿佛也给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莫名困扰和波动,画上了一个生硬的句号。
他不是任何人的哥哥,他只是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一片模糊的、被谎言包裹的可怜虫。
至于姜苒……
程让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按灭。
就这样吧,他累了。
---
酒店房间里,姜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她正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亲子鉴定的结果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察觉到什么,慢吞吞地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