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想走过去,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抹去她脸上那令人窒息的悲伤。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Cut!完美!一条过!”崔健激动的声音穿透雨声响起。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为姜苒披上毛巾,递上热水。姜苒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身,她低着头,用毛巾捂住脸,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她深吸了几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对周围关心的人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笑容像针一样刺过程让的眼睛。
他猛地收回了差点迈出的脚步,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干什么?
她已经有完美男友的安慰和规划,她已经明确表示不再“纠缠”,他凭什么,又以什么身份去过问她的痛苦?
自作多情,莫过于此。
程让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周身的气息比南城的秋雨更加冰冷。
拍摄继续,一切如常。
只是无人知晓,在方才那场戏的雨声中,某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涌动,又被迫归于死寂。
杀青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一天天临近。
姜苒数着日子,既期待解脱,又隐隐恐惧着彻底告别这个让她心绪起伏的地方……
而程让,则在处理自己身世谜团的同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线”,即使理智上知道该剪断,情感上留下的印记,却远比想象中更难磨灭。
杀青宴定在最后一场戏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充斥着庆祝、告别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导演崔健红光满面,举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感谢着每一位工作人员的付出。
几个月的辛苦终于画上句点,气氛热烈而喧嚣。
姜苒穿着一件简约的米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应付着前来敬酒和寒暄的同事。
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如此——杀青的解脱感,以及裴斯年恰到好处的关怀(他虽未到场,但委托助理送来了昂贵的花篮和礼物),似乎让她重新找回了光彩。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片被强行压下的荒芜,从未真正恢复生机。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微笑,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她能清晰地看到、听到周围的一切,却感觉无法真正融入。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又冰冷的身影。
程让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冷峻,气质卓然。
他被导演、制片和几位主要投资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举手投足间尽显风范。他与每一个人碰杯,接受着赞美和祝贺。
他的视线,也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合作了一场戏,然后礼貌地散场。
这样很好。姜苒对自己说,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就这样,在热闹中体面地告别,然后各自转身,奔赴不同的人生轨道,不过是认错人而已。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更加放松。有人起哄让主演们说说杀青感言。
轮到程让时,他拿着话筒,站在稍显明亮的光圈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透过音响传出,低沉而富有磁性:“感谢崔导的信任,感谢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暮色》是一部很棒的作品,能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希望播出时,能不负大家的期待。”
官方,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掌声响起。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姜苒所站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开,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事一样。
姜苒的心,却在那半秒的视线交汇中,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慌忙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空了的杯子,指尖微微发凉。
接着,话筒递到了姜苒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首先,真的非常感谢崔导给我这个机会,感谢剧组每一位老师的帮助和指导,特别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程让正侧头与旁人低语,并未看她,“特别是程老师,在表演上给了我很多启发和帮助。这段经历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期待未来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她的发言同样无懈可击,周围响起善意的掌声和起哄声。
程让在她提到自己名字时,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她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又转了回去。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姜苒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喧嚣的中心。
洗手间外的走廊相对安静,灯光柔和。姜苒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中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疲惫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她整理好情绪,准备返回宴会厅时,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程让不知何时也离开了主厅,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也要去洗手间,或者只是出来透口气。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走廊里柔和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在宴会厅里更加深沉难测。
姜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紧,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反应。是像之前那样礼貌地点头招呼然后迅速离开,还是……
程让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口,声音比透过音响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回去了?”
“……嗯,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姜苒听到自己干涩地回答。
程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姜苒垂下眼帘,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想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程让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走廊尽头的喧闹淹没:
“那天淋雨拍的戏,后来感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