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斯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也坐起身，睡袍松松地披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揉了揉额角，目光很快恢复了清明，落在她苍白而紧绷的脸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怎么了？这么严肃。”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依旧温和，“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姜苒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被子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是……是关于我，关于南城，关于……程让。”
当“程让”这个名字终于从她口中清晰地吐出，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姜苒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裴斯年眼中那抹温和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裴斯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平静之下酝酿着未知的汹涌。
他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眼神，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这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姜苒窒息。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迫使自己继续开口，声音干涩而断续：
“你知道的……我……我从小有个哥哥，在我六岁家里出了车祸……这件事，我很少跟人提起。”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斯年，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波澜，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这让她更加心慌，“我一直在找他，一直没有放弃。”
裴斯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打断她。
反复再说
“在《暮色》剧组，我第一次看到程让……他左肩上的疤痕，和我记忆里哥哥的位置、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姜苒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段日子的挣扎和期待重新涌上心头，“我当时……我当时以为找到了希望，以为他可能就是……”
“所以，你接近他，试探他，甚至……为了确认，不惜去做一些越界的事情，比如……私下拿他的衣物去做亲子鉴定？”
姜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他之前会问起疤痕的细节，怪不得他提起程让时的语气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他根本就不是毫无察觉，他只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你……你怎么会……”她语无伦次。
“我怎么知道？”裴斯年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姜苒，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你的反常，你的失态，你助理小方那些不自然的举动……并不难查。更何况，”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提交鉴定的那家机构，恰好有我认识的人。”
姜苒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所有的掩饰和伪装都被无情地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审判的目光下。
“结果呢？”裴斯年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鉴定报告怎么说？他是不是你哥哥？”
“……不是。”姜苒的声音低如蚊蚋，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裴斯年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他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剩下姜苒急促而不安的呼吸声。
“所以，”他再次开口，目光牢牢锁住她，“你这些日子的魂不守舍，你对我若即若离的态度
你夜里惊醒，你看到《暮色》宣传时的心神不宁……都只是因为‘认错人了’？”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姜苒心底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姜苒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是”，想说一切都只是因为寻找哥哥的执念落空。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谎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些对程让产生的、超越“寻亲”之外的复杂情绪，那些莫名的在意、被否认后的失落、杀青宴走廊里心跳的失控……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否认。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既然认错人了。”他缓缓说道“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是不是你喜欢他，又因为不是兄妹，一下子没了理由？”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
“不是的！我没有！”姜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否认，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斯年，你相信我，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找到我哥哥了，我混淆了……我……”
“别这样……”裴斯年抱住她，“我没怪你……不是他的话，咱们在找就好了，不要这样魂不守舍的。”
姜苒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刚才节目组给我来电话，说是可能……找不到了——”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
裴斯年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用手轻拍后背以示安慰。
“斯年……我的确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他，难不成自己移情别恋了？我那时候厌恶自己……正巧那是我发现了那个疤，我心里放松了，就像你说的，我有理由了。”
“但现在理由消失了，我却还是想着他，他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我哥哥……斯年对不起……”
“姜苒，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就算你喜欢他，我也会用行动赢得你的心……”裴斯年说。
“斯年——！”姜苒的哭的更厉害了。
裴斯年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将眼泪鼻涕蹭在他昂贵的睡袍上。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眼神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掩盖在那片温和之下。
姜苒的哭泣渐渐转为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轻微的耸动。巨大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她靠在裴斯年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混乱的大脑似乎找回了一丝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