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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姜苒回到了北城。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秋末的干燥和喧嚣，与海岛湿润宁静的氛围截然不同。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出租车停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外。
她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姜苒才重新拿出手机，点开裴满满发来的那张模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侧影，即使隔着像素和距离，她也几乎能肯定，就是程让。他独自站在一幅色彩阴郁、线条破碎的抽象画前，微微仰着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正凝视着画作，整个人沉浸在一片孤寂而专注的氛围里。
“记忆的碎片：创伤与治愈艺术联展”。
这个主题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程让为什么会去看这样一个画展？仅仅是因为艺术鉴赏？还是……
她回想起自己当初拿着鉴定报告时，那份被科学证据彻底否定的绝望。
可如果……那份鉴定报告本身，或者她对血缘关系的执着，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呢？
如果联系她和程让的，根本不是血缘，而是别的什么……比如……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战栗的可能性。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黑咖啡，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集中。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猜想下去。这只会让她再次陷入混乱和自我折磨。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或者……为了解开这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谜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那个画展的名字和地点。画展还在进行中，今天是最后一天。
几乎没有犹豫，她起身结账，拦下另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画展的地址。
她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也许程让早就离开了。她甚至不知道就算见到他，该说什么。质问？她已经没有资格。寒暄？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着她，走向那个可能藏着线索，也可能只是另一个失望的地方。
画展地点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艺术区，规模不大，参观者寥寥。姜苒买票入场，目光急切地扫过展厅。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幅幅地看过去。展出的作品大多色调沉郁，表达着艺术家对记忆缺失、心理创伤、时间流逝的思考和宣泄。压抑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她在一幅名为《湮灭的童谣》的画作前停住。
画面上是扭曲变形的儿童玩具和破碎的家庭相框，浸泡在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背景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献给所有在无声中消失的童年，和被篡改的记忆。”
姜苒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拳头再次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仿佛能从那破碎的画面里，看到自己童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阴影，看到哥哥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
“这幅画……很震撼，不是吗？”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姜苒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程让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深邃、平静，正静静地看着她，也看着那幅画。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模糊褪去，只剩下展厅里昏暗的光线，眼前这幅压抑的画作，和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单独面对的男人。
姜苒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空白的嗡鸣。
程让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落回画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来看这个展？”
“……嗯。”姜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刚好……路过，你来北城了啊……”
“嗯……这边有个综艺……”
苍白的借口。他们都心知肚明。
程让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很巧。”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比在杀青宴走廊里那次更加沉重，也更加……复杂。
姜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掌心沁出细密的汗。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也看向那幅画，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这幅画……让人不太舒服。”
“嗯。”程让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道，“但有时候，不舒服的东西，反而更接近真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姜苒心上。
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他：“程老师……你来看这个展，是因为……你对……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问出这句话，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程让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涌动了一下，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就在姜苒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想要移开视线时，程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姜苒，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可能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程让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悬在姜苒心中那扇紧闭的、关于所有疑惑和猜想的大门之前。推开它，可能通往残酷的真相，也可能只是另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若不推开，那些日夜啃噬她的疑问和那无法忽视的、将他与哥哥联系起来的“感觉”，将永远如影随形。
姜苒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望着程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疏离，而是混合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