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审视，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与她相似的、对真相的渴求，以及知道真相可能带来的后果的忌惮。
“我……”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紧，“我想知道。关于……你来看这个画展的原因，关于……你的记忆，关于……
她终于问出了口。不再躲闪，不再用认错人来敷衍自己。
程让久久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展厅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本就冷峻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姜苒的勇气消耗殆尽。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之前一样用冷漠将她推开时，程让忽然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幅《湮灭的童谣》，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最近……在查一些事情。关于我九岁之前，关于我为什么会‘失忆’。”
姜苒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她不敢打断，只是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你失过忆？”姜苒下意识问。
“我母亲告诉我，是因为一场严重的高烧。”程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我信了很多年。直到最近，因为你……我发现了一些……矛盾的地方。家里没有任何我九岁前的痕迹，父母对我那段过往的讲述含糊其辞，漏洞百出。”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姜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苦和困惑。这感觉……如此熟悉。
“所以……高烧失忆是假的？”姜苒的声音微微发颤。
“或许不全是假的，但原因……绝没有那么简单。”程让转过头，再次看向她，目光锐利，“而我左肩这道疤，”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肩膀的位置，
“我母亲说是小时候顽皮烫伤的。但我查过当年的医疗记录，没有对应的烫伤就诊记录。这道疤的来历，和她告诉我失忆的原因一样，成谜。”
姜苒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疤痕的来历……也是谜？这和哥哥的情况何其相似！哥哥的疤痕是为了保护自己留下的。
“所以你来这里……”姜苒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关于记忆、的作品，“是觉得……你的失忆和过去，不是简单的生病？”
程让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他看向姜苒，眼神复杂：“我查这些，最初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来历，给自己一个交代。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关联。”
“什么关联？”姜苒急迫地追问，预感到了什么。
程让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的老旧报纸新闻版面的照片，日期都是十几年前，标题触目惊心，都与一场重大的恶**通事故有关。
姜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场事故……她太熟悉了。新闻报道的日期，事故发生的路段……正是她父母遭遇车祸，哥哥从此失踪的那一天，那一条路！
“我最近才查到，我九岁那年，我养父母……也就是我失忆前，真正抚养我的那对夫妻，”程让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因为那场连环追尾事故……去世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姜苒脑海中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程让的养父母……死在了那场带走了她父母、也就是说哥哥不是亲哥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残酷而清晰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血缘兄妹。
但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在十几年前那个血腥的黄昏，就因那场可怕的事故，被紧紧地、悲剧性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她，一直在寻找的哥哥的线索，竟然阴差阳错地，以这样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指向了他。
“所以……”姜苒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所以你就是我的哥哥——？”
程让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份始终维持的冷静外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应该是。医疗记录缺失，可能是因为当时现场混乱，我被送往的医院不同，或者……事后有人刻意抹去了这部分记录。”
有人刻意抹去……
巨大的震惊、悲伤、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将两人命运紧密联系起来的宿命感，如同滔天巨浪，将姜苒彻底淹没。她靠着墙，泣不成声。
程让默默地看着她，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姿依旧挺拔，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他知道，当他说出这些，他们之间就会是现在的情况——
他们不再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也不再是普通的同事。
“我……”姜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无比困惑、心碎、又忍不住在意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疑问，“你……你早就怀疑了？在剧组的时候？所以你才……”
所以你才在杀青宴问我有没有感冒？所以你才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所以你才……
“有一些模糊的感觉。”程让坦白道，目光望向远处，“你的反应，你对疤痕的执着，你提到的哥哥和车祸……都让我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有证据，
也不想……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直到我自己开始查，直到我看到这些……”
他没有说完，但姜苒懂了。直到他自己也踏上了追寻真相的路，直到他发现他们的过去竟然交汇于同一点，他才真正正视了他们之间那诡异的关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了找你付出了很多吗？”
“对不起。”程让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理解，有疲惫，“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想要和过去说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