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永远浓烈而冰冷。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陆羽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裴满满紧跟在她身侧,平时叽叽喳喳的她此刻也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握着陆羽微凉的手。
姜苒和裴斯年跟在后面,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疑惑。
当陆羽停在一间单人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那个安静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的年轻男人时,姜苒的心猛地一沉。
那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那即便在沉睡中也难掩英俊却脆弱的轮廓,还有陆羽眼中瞬间漫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一切都昭示着一段沉重的故事。
李东宁——姜苒认识他,在前世的时候,他就是陆羽爱人,最初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两个人没有遇到。
对了!还有自己曾经看见过陆羽来医院,以为他是来看裴斯年的,心里还一阵不舒服来着。
现在看来,小羽就是来看他的吧。
“他是……?”姜苒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忍。
陆羽的泪水无声滑落,她推开门,声音哽咽:“李东宁。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喜欢的人。”
她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他沉睡的梦境。“五年前……一场车祸。司机酒驾,闯红灯……他就成了这样。”她的目光眷恋地落在他脸上,“医生说,颅脑损伤严重,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数。”
五年。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看着病床上仿佛只是熟睡的李东宁,再看着床边这个五年如一日守候、明明自己也需要依靠却强撑着的陆羽,姜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她仿佛看到了某种被拉长、凝固了的悲伤,而陆羽就困在这悲伤的中心。
裴满满已经忍不住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羽……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她哽咽着,又是心疼又是责怪。
陆羽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你们,也只是多几个人跟着难过。这五年,我习惯了。上学,打工,有空就来陪陪他……好像生活就是这样了。”
她顿了顿,看向姜苒和裴斯年,“今天让你们看到……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有点撑不住了。”
“别说这种话。”姜苒上前,轻轻揽住陆羽颤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啊,小羽。难过的时候,就该依靠朋友。一个人扛着,实在……太辛苦了。”
裴斯年也走上前,他看着病床上的李东宁,又看看悲伤的陆羽,眉头微蹙,眼神深沉。他拍了拍陆羽的另一侧肩膀,语气温和却有力:“医疗方面,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北城乃至国内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我这边可以帮忙联系。”
陆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谢谢!……裴斯年。”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回响。悲伤的气氛弥漫着,但也因为有朋友的陪伴和支持,那份沉重的孤独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姜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一个小小的玻璃雪花球,里面的小镇静谧安详,雪花似乎永远在飘落。她的心莫名地触动了一下,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还没来得及捕捉,便消失了。
裴满满擦干眼泪,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小羽,你别太难过,东宁哥他……他一定会醒的!你看他脸色多好,就跟睡着了一样!说不定明天,或者下个月,他就睁开眼睛了!”
陆羽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我也相信。”
又待了一会儿,陆羽怕影响李东宁休息尽管——他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也怕朋友们太过担忧,便提议离开。四人一起走出病房,走在医院长长的、明亮的走廊里。
“小羽,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知道吗?”姜苒再次叮嘱。
“嗯,我知道了。”陆羽点头,这次的笑容似乎真诚了一些,“今天……谢谢你们。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裴满满挽住她的胳膊:“以后我会抽时间陪你来看东宁哥!给他讲故事,说不定他嫌我吵,就醒过来了!”
陆羽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走到医院门口,冬日的寒风立刻袭来。裴斯年脱下自己的大衣,很自然地披在姜苒身上,又对陆羽和裴满满说:“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陆羽,你住在哪里?先送你。”
他的安排依旧周到妥帖。陆羽报了地址,感激地道谢。
等车的间隙,姜苒望着医院大楼闪烁的灯光。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裴斯年。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为她挡住寒风。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充满保护欲。
姜苒靠在他怀里,感受着大衣传递过来的体温和属于他的气息,心中那点因陆羽故事而激起的寒意和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可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却依旧冰凉?自己真的就回不到以前了吗?
送走陆羽和裴满满,车上只剩下姜苒和裴斯年两人。
“陆羽……真不容易。”裴斯年轻声感慨,“五年,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
“是啊。”姜苒低声道,思绪纷乱。
“所以,”裴斯年话锋一转,手臂依旧环着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更要珍惜当下,珍惜彼此,对不对?不要被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困住,要向前看,好好规划我们的未来。”
他又在为她规划了,用陆羽的悲剧作为参照,提醒她安稳的可贵。
姜苒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裴斯年感受到她的沉默,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