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碎石与枯草的边界,荒原逐渐向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开阔的旷野与稀疏的林地。
洛昕玥骑在马上,不得不承认现实世界的骑马与游戏里点一下按键的体验截然不同——颠簸、僵硬,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整个人随着马匹的起伏七上八下,像极了在油锅上活着的鱼。(话说真有人会炸活的鱼吗)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算太快,公主显然顾及到她的体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令短暂休息。这让洛昕玥有机会活动僵硬的四肢,也让她有更多时间观察这个世界。
越往王都方向走,沿途的生机便越多一些。道路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麦田,尽管长势并不算好,叶片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黄绿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片死寂的荒芜。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驼背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渺小而坚韧。
但洛昕玥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吸引。
每当队伍经过农田或者村庄附近时,她都能隐约感觉到手中的"黎明颂者"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警惕"。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剑柄内部有什么东西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弛下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但三次、四次之后,她开始留意到规律——每次圣剑产生这种反应时,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农人,总能看到那么一两个头顶悬浮着浅浅的、几乎透明的红色虚影。
那些虚影太淡了,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和灰蒙蒙的天光混在一起。血条的数字也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数字,却又看不真切。
【??%】、【??%】……
这和她之前看到的混沌信徒那鲜明的【100%】完全不同。也不同于蚀心魔狼那种饱满刺眼的红色。
这些人的血条,更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沾染?仿佛混沌的气息刚刚触碰到他们的边缘,还远未深入骨髓。
“勇者大人,您在观察什么?”
艾莉亚公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柔而关切。她不知何时策马靠近了洛昕玥,碧蓝的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田埂上那几个正在休息的农人。
洛昕玥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景色比之前那边好一些,至少能看到人在劳作。”
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是啊,越靠近银辉城,情况便会越好一些。王都的结界和圣光庇护所的力量能有效遏制混沌的蔓延。但……”她的语气微微一沉,“也只是‘好一些’罢了。如今连王都周边的村镇,也偶尔会有‘褪化者’出现。那些曾被混沌触碰过、但尚未完全转化的可怜人。”
她顿了顿,看向洛昕玥,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勇者大人刚刚降临,可能还不太能分辨‘褪化者’与正常人的区别。他们的外表与常人无异,只是在某些时候会流露出让人不适的气息和眼神。您若是觉得谁可疑,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让护卫留意。”
洛昕玥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念头。
她能分辨。她用那双眼能看到。但问题是,她看到了,然后呢?告诉公主“那个农人头顶有一个淡红色的数字”?公主会怎么想?只会觉得这位“勇者大人”精神不正常吧。
而且……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头顶有淡红色虚影的农人。那些人看起来只是普通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底是长期劳作和困顿生活磨出来的麻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看到公主的队伍经过,还会诚惶诚恐的低下头退到路边,生怕冲撞了贵人。
这样的存在,真的只是“被混沌触碰过”吗?他们自己知道吗?还是说,这种触碰就像一种缓慢的毒素,在不知不觉中侵蚀着他们的内心,直到某一天量变引发质变,让他们变成怪物?
“对了,公主殿下,”她压下心头的思绪,试着转移注意力,“您之前提到的‘圣光庇护所’,那是什么?”
公主似乎对她的提问很满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那是数百年前,第一代勇者与当时的圣光教会联手建立的结界体系。以银辉城的大教堂为中心,辐射至王国各主要城镇。庇护所内的圣光之力能够持续净化空气中的混沌微粒,压制魔物的滋生,也能让人心保持清明。但近年来,随着混沌侵蚀加剧,庇护所的力量正在被不断消耗,多座边缘庇护所的圣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甚至……”
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甚至有两座已经彻底熄灭。那之后,那两座城镇很快就沦陷了。”
沦陷。一个轻描淡写的词,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洛昕玥感到胃里一阵发紧。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天色逐渐向晚。铅灰色的云层被地平线边缘的残阳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殿下,前方有一处适合扎营的空地,”一名护卫策马回来禀报,“靠近溪流,视野开阔,距离最近的村落大约三里。”
公主点了点头:“今晚便在那里宿营。布置好警戒,注意四周。”
护卫应声而去。
营地很快搭建起来。几顶简易帐篷围绕着一堆升起的篝火,护卫们分工明确,有人警戒,有人去溪边取水,有人负责烹饪简单的晚餐。洛昕玥坐在篝火边,接过护卫递来的热汤和干硬的面包,虽然简陋,但热腾腾的食物让疲惫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她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借着火光打量手中的黎明颂者。剑身的暗银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些黑红色的纹路比白天时似乎又深了一点点。她伸出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纹路,冰凉的触感之下,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
就像是……一颗极其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心头微动,试着再次向剑身传递自己的意念。
嗡……
又是那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极短暂的画面——
一片燃烧的废墟。天空是墨绿色的。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跪在废墟中央,手中握着一柄剑,那剑的轮廓……和“黎明颂者”很像。那个人影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但洛昕玥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那个人影身上不断溢出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烟气,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然后画面断裂,她猛地回过神,心跳加速。
刚才那是……什么?
洛昕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手中的圣剑。剑身的纹路依旧沉默地泛着微光,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这把剑内部的“那个存在”——沉睡的、沉默的、无法感知外界的历代勇者残响——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谨慎的方式,向她传递着某些碎片。
洛昕玥握紧了剑柄,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跃不定。
晚饭后,夜风渐凉。洛昕玥裹着公主让护卫给她的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靠在帐篷边的木桩上,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旷野。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彻底沉入漆黑,只有头顶几颗暗淡的星星在厚重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风里带来了远处野兽的嚎叫,但护卫说那是正常的山狼。
她试着放松下来,让思绪漫游。
这个世界,远比游戏复杂。血条视觉给了她辨别敌我的能力,但也让她看到了一些她宁愿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被混沌轻轻触碰过的普通人、那些表面正常却头顶[100%]的信徒、还有那些无孔不入的、潜藏在人心中的暗流。
公主说她是勇者。但勇者到底是什么?是斩妖除魔的战士?还是……某种更大棋局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但此刻,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在这段并不安宁的旅途之中,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变强,然后找到真相。
夜更深了,篝火噼啪作响。洛昕玥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握着剑柄的手也慢慢放松,最终沉入了浅眠之中。
而在她沉睡之后,篝火的光影摇曳间,“黎明颂者”剑身上的那些黑红色纹路,极其细微地、仿佛有生命一般,闪烁了一下。
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火光的把戏。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从灌木丛的阴影中注视着这处营地,那双眼的瞳孔深处,隐着一丝极淡的红色。
头顶的血条数值模糊而微弱。
然后,那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夜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