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一具衰朽不腐的高大干尸盘膝而坐。
深陷的眼窝,已看不见其中的眼睛——许是不知多少年过去,眼睛烂了个透澈也说不定。
而在它几步远的面前,是一柄说不清是剑还是棍的锈铁。
如果问干尸,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是什么?
那它答不上来。因为它早就死了。
如果问锈铁,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是什么?它也答不上来,因为它已经忘了最无聊的事是什么。
可能是转生成一柄剑的缘故,导致它对枯燥的概念越来越模糊。
刚重生的时候,它还会通过读秒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不过当它最后一次数到87600001小时零不知道多少分不知道多少秒的时候,它便放弃了。
没有其他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数忘了。
这不是它第一次数忘,连它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算过多少次时间。
岁月的流逝已经不会带给它无聊。
但确实带走了很多东西。
比如这间密室原本的样貌,比如干尸身上早已风化消失的衣物残渣...
还有它身为人类,前世生活在蓝星上的点点滴滴。
到底什么时候,它连记忆都忘掉的?
是它第几次查到第几百万个小时的时间的时候忘掉的?
肯定不是第一次——第一次算时间的时候它还做着主角梦。
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它还分心观察着干尸身上还剩几根毛。
如今干尸身上一根毛都没有了。
但说来也怪,这干尸身上毛都没了怎么还没风化?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
自己都变成一把剑了,干尸不风化也正常...吧?
等会,不对。
自己是第几次考虑干尸会不会风化这件事来着?
‘嘶...我该不会老年痴呆了吧?!’
石室里,插在地面上的锈铁棍子倒吸一口凉气。
它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剑生。
胡思乱想是转生以来它最爱干的事。
只有这样它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思考,没有彻底变成一把没有思维没有感知的剑。
‘话说,我没有眼睛,我是怎么观察到四周的?’
‘等会,这个问题我之前是不是也寻思过?’
锈铁棍子有点被自己绕蒙了。
最终它将一切答案归咎于转生的这个世界很玄幻。
连自称天道的老头都能冒出来,还每约几千年便出现弹自己剑身一次,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指不定下一秒密室顶部就破一个洞,一个少年或少女从中摔入密室,然后发现自己,最后在自己的帮助下,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嘭!”
一声巨响,室顶如它所愿,塌陷个洞出来。
只见一个人影顺着洞口,直挺挺的掉入密室...
然后不偏不倚地摔入干尸的怀中。
‘啊?!真掉下来了?!’
锈铁棍子真的懵了。
“咚!!”
一阵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响起——干尸彻底散架了。
再见了,我的老伙计。
感谢您老人家,自我这辈子变成一把剑以来,陪我渡过的所有时光。
锈铁棍子意图挤出一滴泪水。
奈何她是一柄剑,剑不会流泪。
“呃...痛痛痛痛痛。”
趴在黑黝黝尸骨上的少年郎,发出阵阵哀嚎。
‘这都没摔死,只能说命够硬的。’
瞧着还能喘气的少年,锈铁棍子不禁发出感慨。
“嘶...我的剑在哪...”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不远处的锈剑走来。
‘我锈得跟根儿棍子似的,这小子不会眼瞎把我当成剑了吧?’
锈铁棍子在心里嘀咕道。
‘等会,我不本就是剑吗?’
锈铁棍子恍然大悟。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悟出来。
阳光混着细细簌簌往下砸落的泥土洒入密室,浑身带伤的少年强撑着精神,勉强伸手握向眼前立着的黑影,咬着牙关用力往上一拔——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锈铁棍子一如往常的矗立在砧阵上纹丝不动。
‘...’
少年和锈铁棍子双双陷入沉默。
这一刻,与手心接触的锈迹带来异样的刺痛感,令少年发觉自己拔错了剑。
“嗷...嗷嗷!”
砸烂的洞顶传入阵阵兽吼声,少年脸色一白。
洞外有妖兽围困,随身佩剑又不知掉在了哪里,回想起不久前结伴上山除害,如今惨死于妖兽之口的同伴们,少年颤抖着将空闲的左手伸入腰间拔出匕首。
想不到未求得仙缘便要命绝于此。
但也好,死于民除害他也是个英雄。
若运气好再多杀个畜生,也算不亏的买卖。
滔天的恐惧化为愤怒,少年反而感觉自己冷静下来。
甚至冷静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讲话?!
‘唉...想不到我第一个见到活着的人,便要这么死了。’
声音冷如冰泉,好似带着一抹浓郁化不开的愁思,又好似深秋无人问津的挂铃,发出几声空荡荡的叮铃。
‘嗯?为什么这么看我?难道能听到我的声音不成?’
望着少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面向自己,它只觉得荒唐。
自己只是一柄锈到握着都磨手的剑,又没有嘴,自言自语怎么可能被别人听见。
还不等它自嘲完,少年呆滞地点点头。
“?”
如果锈剑有头,那么它现在一定是歪着脸满脑袋的问号。
‘假如你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就再点点头。’
少年又点了点头。
好吧,破案了。
原来荒唐的是它。
眼前的少年真能听见。
但能听见又如何?少年马上就要被这个世界的怪物杀死了,它实在无能为力。
除非能把自己拔起来,但那样它也无能为力...欸?
砧阵仿佛听到了它的心声,自荒古时期雕刻而成阵纹第一次亮出光芒,无数不甘的细小的光流汇聚于底座,一点一点爬上它的剑身。
那光芒若要让它去形容,就好像是世间万物,却又像是未分化的原始。
五彩缤纷的白可以是它,五彩缤纷的黑也可以是它。
不管是什么,反正它算是知道了,五彩缤纷的黑,到底是什么颜色。
所以...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嘴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