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好烦……
我离开长廊后,使用「飞行」魔法直接走城堡的窗户飞了出去。
夜风迎面灌到我的脸上,让人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不过这种大口大口地从扑来的狂风中攥取氧气的半窒息感,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活得清醒,活得痛快。
尤其是拼命吸入的那一点甘凉氧气顺着血液泵入大脑的时候。
痛快地清醒着。
OK,找到了,就是这栋小屋。
主要是永时之都目前为止除了我也就那么一位血族,想找错人都难。
飞了好一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作案者的地址。
“咚咚”
我落到地面,敲了敲房门,可迟迟没等来回应。
建立在郊区森林旁边的独栋小屋,是这里没错啊?
太阳都落山了还不回家吗?
“你好?有人在家吗?”
我又敲了两下房门,才猛然反应过来——
我去,她是血族啊!很多血族为了仿效先祖都有昼伏夜出的习惯来着。
真是的,又不是真的跟传说里一样害怕阳光。
这种陋习能不能改改?
活该被孤立。
好吧,看样子是不在家了,去别处找找吧。
“你找我?人类?”
我刚转过头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对望着我。
她本来很清亮的女声因为压沉了音调而显出几分恐怖。
“是。”
“我是永时之都总督——铃。因为你的吸血行为造成了他人死亡,我特来对你进行逮捕和管制。并要求你接受审判。有异议吗?”
我后退几步,从「融星之门」中取出了魔杖「飨月」,架在了我们中间。
身前是一位白发红瞳的靓丽少女,很符合一般人对于血族形象的认知,就连她体内狂暴的力量也是。
血脉意外的纯粹,她在原来的世界里绝不是无名小卒。
“没有异议。”
“诶?”
我看着面前突然举起双手的少女,抓住魔杖的手都顿了一下。
“我的名字叫爱诺莉雅•特佩斯•雷古拉特。作为一名贵族,你们的法令我都看过了。我还奇怪为什么昨天的黄毛丫头能给我放走呢。还以为你们和那些老东西都是一路货色。”
“没控制住自己是我的问题,我认罪。把我控制住吧——用上你们这里最好的限制道具。”
爱诺莉雅主动伸来双手,等待着面前蓝发少女的控制,可是……
“你那么主动也好。我没带什么手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控制类道具倒是有,不过能省则省,你直接跟我走就行。”
我走过她的跟前,把后背露给了她。
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自信。
“哦……那么狂?就不怕我动用武力拒捕?我的实力在老家那边可是数一数二的哦。”
她跟了几步上来,闪着血色的长指甲在星光的映照下亮着煞气。
“可是,所谓数一数二的爱诺莉雅小姐不也进了永时之都吗?没有死过的人可进不来哦。”
“而且,我可是‘最强’哦。按不住区区一位血族,我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完全没有在意身后那位白毛少女逐渐拔高的气势。
“哦,有意思,你是想要——激怒我?”
爱诺莉雅轻笑一声,作为一名伟大的血族,面对这种挑衅没有沉默的道理:
“那么,很抱歉——你成功了。”
一道血线如刀光一般激射而出,洞穿了蓝发少女的背影,却没有击中目标的实感。
“残影,有意思!”
“人类的术师是靠什么方式来强化自己的身体的?我很好奇哦。”
巨大、狰狞的血色双翼刺穿了少女背部的衣料,在夜空中抖擞了两下。
另一对小巧可爱、像蝙蝠翅膀一样的黑色头翼也伸展出来,不再搭落耳侧。
爱诺莉雅转动脚尖,一个轻盈的转身,血色巨翼上如刀片般锋利的薄膜随之划出弧线,拦腰截断了两棵一人才能勉强合抱的树木。
“不在这里吗?奇怪……”
“确实不在那里哦。”
方才的残影逐渐凝实,魔杖已经收回到“门”中,取而代之的攻击手段是——
聚满了魔力的拳头。
强化身体的「魔力环流」在这一瞬间拉到最大,探步向前,收实合一,抖身击拳!
爆裂凶悍的劲势连同魔力一齐狠狠压在爱诺莉雅仓促架起防御的双翼上,将她轰飞几十米远,撞断了好几棵树,在地上擦出了好几道长痕才滚了几圈堪堪止住。
“咳咳……”
爱诺莉雅对世界的感知暗了一瞬间,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全险半挂大运撞击了一样,比起疼痛,首先涌来的是不知所措的晕眩感。
“真敢啊!”
爱诺莉雅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摆出守势,狰狞的血翼显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破碎狂气,也同双拳一般护在两侧。
但是鲜血还是一股一股地从她的嘴角止不住地淌出,像是有烈火从背后开始烧穿了前胸一般,肺腑的血气全都在不受控制的翻涌。
对于血族来说与白天苍亮得别无二致的黑夜正在褪去亮色。
死?
我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这样翻涌的血肉带来的应该是战意啊!!
“啊哈哈……有趣。有趣的人类术师。我乃爱诺莉雅•特佩斯•雷古拉特,试图攥取始祖血脉的狂血真祖之女。也是背弃了家族,被追捕致死的怜人。”
“而你,将会死在这里。”
“咔!”
大地被重踏破碎的声音还未响起,爱诺莉雅的击拳就冲碎了我身前的空气。
一臂一拳,压缩后的魔力附着在双臂上,在巨大力量的冲击下爆溅开光晕。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架开了她的拳头,空气被压缩、爆开的声音如同洪雷一般在耳畔炸起,响开一阵闷沉的鸣声。
就连这种程度的魔力强化也没有完全挡住她的攻击,擦过她拳头的手臂如同扯下一片皮肤一样,翻起一股灼痛。
随之,她铡刀般的巨翼遮住了我大半的视线,荡开影子无声斩下。
可惜只切开了一道幻影。
“传送魔法?刚才还叫嚣得这么大声,现在却要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吗?”
“作为对手,你真是——糟透了啊!”
爱诺莉雅抬手握拳,所有滴落在地的血液浮动到她的身边,然后像激光一样向一个方向穿射出去。
血线切开流星雨一般涌来的魔力弹,炸开一片光幕继续激射向前,却没有一点撕开血肉的实感,爱诺莉雅只能后跳一步,看着剩下的魔力弹在她方才的落脚点炸开一阵星光。
“哦……真敢说啊。术师战斗的方式总是优雅的,在无数幻影间留下自己的真形,也是战斗的艺术。”
“更是猫戏耗子的游戏,不是吗?”
我的魔力凝成一道光丝,正面破开了她的血线,在爱诺莉雅震惊的目光中将她雪白的长发穿出一个小孔。
随着我的身影再次闪烁,刚才的位置已经被血色的荆棘完全吞没。
“切。畏首畏尾的家伙。真正的强者才不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爱诺莉雅放开控制着血荆棘的手,任它们自由地在大地上奔腾、穿刺,然后将手对向了远处正在施展法术的蓝发少女。
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啊?我的能力应该能够让她的血液沸腾然后炸开她的身体才对啊?
那些所谓“天级”的人类武者都没有办法防御这招,她是怎么做到的?
燃血带来的增幅快结束了,那么……
“「血脉」,「恐惧」,「吾欲终峰」——「血湮尘世·真祖之红」。”
爱诺莉雅张开双臂与四翼,咒言终止的瞬间,连灵魂都能吞噬的红从她的脚下涌出。
鲜血一般的红吞没了整片大地,树木在被红色触碰的瞬间就被溶解成相同的红色,化为了她的一部分。
如果不加阻止,十几分钟之后,启辉市就会被被这片红色的汪洋彻底淹没、吞噬。
“呀嘞呀嘞daze,再稚嫩的真祖毕竟也是真祖啊。”
“像血族这样强大的种族打起架来总是没轻没重的。该改改了,血族的风评差还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飞行魔法在血红吞没我之前将我带上了高空,随后——
两根带着尖刺的漆黑骨架刺破背后的衣装,星辰般洁白灿烂的膜面将骨架填充为翼,鲜红色的一对小头翼从耳后扑棱扑棱地伸展出来。
红血与白苍构成遮天蔽日的幻翼,形成了我的第三对翅膀。
立于红色汪洋中心的爱诺莉雅怔了一瞬,感受着气息,试图将相似的幻翼一点一点地在她的身后构筑。
血红的液滴同时撕碎了重力的束缚,向苍穹滚落,势要将我咬入口中。
“抱歉啦,今晚实在有点不开心,都有一点拿你当出气筒的意思了,那么——还请退场吧。”
「血华•红夜震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红色的液体碎为无数难以再割离的小颗粒,再化为血红的光焰和热浪吞没了整个副岛的一角。
要不是我提前设下了隔离结界,声浪与亮光足以使今晚成为很多人的不眠夜。
次日,第二副岛的边缘森林带在总督小姐的竭力控制下,还是被削去了一个半径大约2公里的漏斗状空洞。
幸亏真祖小姐住得离人居区相当远,没有造成人员或者财产损失。
当然这已经是尽全力控制的结果了,一个扩张中的界级术式被另一个界级术式引爆,一般炸飞小半个城市都是很小的后果了,更别提只出现了一个两公里半径的大坑。
不过这个地方日后通过维修和注水,成为了一个广受好评的水上乐园又都是后话了。
“所以说,你这家伙太任性了!明明你这个程度的血族不吸血最多虚弱一些,伤不到性命。你还把人吸干了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搀扶着完全脱力了的爱诺莉雅在黑夜里行走着,她的衣物和小屋在那一下攻击里彻底化为了乌有。
还好我的星空黑大衣在战斗的时候是当披风穿的,在我展翼收翼的时候免受了被穿洞的命运,现在还能披在她身上为她遮个羞。
拉近了看,这只年轻的真祖小姐还是很漂亮的。
石榴石一般透红的眼睛,比起银装素裹的大地还多一分仙气的白色长发,作为幼年血族还没发育完全的身材显得脸蛋也有些圆鼓鼓的,身高跟我差不多高,但是我现在好像比她多穿一双鞋……
该死的,为什么!
她的背翼此时完全收了回去,小巧的头翼像爱诺莉雅本人一样蔫了吧唧地垂了下来。
“都说几次了,我是看着量吸的。普通人类都不会有事,更别说强壮得多的半兽了!而且虚弱的时候会很难受的好吗?能舒服地活着为什么不吸血?”
爱诺莉雅趴在铃的肩膀上,像是拖尸体一样被带着移动。
趁这个机会她仔细地嗅了两下,可是怎么都没有嗅到血族同胞的气味,反倒是有一股沐浴露的清香和少女运动后淡淡的汗味缠在一起的味道。
“死鸭子嘴硬……所以说你还是吸我一口吧,这样子拖着你走真的很累!还有右手不行,我明天还有公务要办,要写字的。”
我抱怨了一句,毕竟拖着“尸体”走路真的很累。
“好吧好吧。能问一句吗?你这个血族的力量是?”
爱诺莉雅含住了我伸过去的食指,吸血齿扎破了皮肤,开始抽出血液。
“我师傅给我的。她叫‘绮月·柏拉露亚’,鲜血的祖神。我的近身战的技巧几乎全是她教的,还有贵族礼仪和乐器什么的,这些不重要啦……”
“之前,我在一个叫「世界连结」的组织里行动。被要求在一年的时间内杀掉师傅大人,否则我自己就会死。当然,我是被打败的那个。”
“可是师傅大人没有杀我,而是带着我用一年的时间周游了那个世界,顺便教了我很多。在最后的时刻,她主动寻死,把生的机会和她的血脉留给了我。”
“她说她已经活了很久,也被「世界连结」派来的人追杀百来次了,已经感到了厌倦,所以放弃了。”
“但是我知道,她还有一个发色跟我很像的女儿,之后还会有自己的孙辈,厌倦什么的估计是想骗我吧……”
“所以我没有融合这股血脉,为了防止和它加深联系,我也很少使用这股力量。有机会我想再回去一次那个世界,只要能把这股血从我的身体里析离出来,师傅大人就还有复活的希望。”
在我说完后,爱诺莉雅也吸足了血液,舔了一口伤处,帮助我凝血之后,她终于站直了身体,有些晃晃悠悠地跟在了我的身边。
“所以那个「世界连结」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再管着你了?”
爱诺莉雅有些好奇地问道。
“之后我联络了「世界连结」里所有愿意反抗的高级连结者,抹杀了所有反对派和飘忽不定的家伙,然后使用六阶的术式切断了我和它的契约。”
“最后我和其他高级连结者共计187人给「世界连结」的管理者下了个套,发起了‘斩链作战’,要知道这187人里所有人都至少有五阶神级的实力。”
“哦,那是挺厉害的,”爱诺莉雅点点头,“结果呢?赢了吗?”
“输得彻底。除了一个战前征得所有人同意然后跑掉了的家伙和活下来的我以外,应该是——无一幸存。”
“最后还是在它追上我的时候,我一下子烧了80%的魔力回路才打赢了奄奄一息的它。拿到「连结之心」后,我在宇宙里无意识地漂流了15年(永时之都律法,当事人在无行为和意识能力且生理代谢极低的前提下,跨越的长段时间不计入年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上结识了你口中的黄毛丫头,也就是我的好妹妹。之后因为一些奇遇才来到这个亚空间的核心稳定区建立了都市。”
“永时之都的结界就有一部分是用于控制「世界连结」的那个球状核心在帮助运行。至于管理者的职责我托付给了「世界连结」里一位我可以相信的后辈和我的大弟子。希望在她们的管理下,可以知道「世界连结」收割能量和灵魂究竟是在做什么吧。”
“大概就是这样。”
我结束了发言。
“听起来意外的没什么实感呢。神级……人们所谓的神明都只有界级甚至天级的水平……神级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爱诺莉雅嘟囔着,但是脸上没什么怀疑的意思,只是一点点抱怨罢了。
“存在的,而且光我见过的就不少。”
“到了,这些下次再谈吧。”
我带她来的地方并不是永辉七辰殿,而是那位死去的半兽人大叔居住的小屋。
他搬离了半兽的聚居区,一个人居住在这里,现在他的小屋被柒夜族团团围住,不允许他人靠近。
“告诉一下空,我现在要进去。”
我向着领头人打了个简单的招呼。
“我正在汇报,铃大人。”
为首的柒夜微微躬身,思绪通过柒夜族特有的共感能力一瞬间就传递了出去。
“请进。时雨奈女王大人的授意。”
下一秒柒夜的领队就驱散开其他没有灵智的柒夜守卫,把我们俩放了进去。
这里的窗户还是木框纸糊的,外边的路灯几乎透不进来,我只能使用「照明术」点亮了室内。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要控制和审判我吗?”
爱诺莉雅就那么靠在门边,没有贬斥这间满是灰尘的陋室,也没有半点想靠近的意思。
“不是你说的没有把人吸死吗?找找证据,争取脱罪或者减刑什么的。”
整个房间的地面上落着一层像是刨削木头留下的粉末,生活用品都很简单,空间小得一眼望得见头。
我翻来覆去地找了几圈,最后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还不是永时之都通用文,使用了「文明的丝织」的翻译功能看着都难受。
还有,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
“爱诺莉雅……还是你亲自看一下吧。”
我走了几步,把手里皱巴巴、纸料都泛黄了的日记本交到了爱诺莉雅手里。
她也没矫情,不管灰尘和污渍什么的,接过来就翻。
这个城市不错,终于避开那些可怕的战争了。——永时历3年8月8日。
还有很多不同种族和我们一起生活啊,不过也有很危险的家伙,比如恶魔、妖怪什么的……但是他们居然不伤人,真奇怪。——永时历3年8月17日。
和平,很多种族堆在一起的和平,难以想象啊。听说隔壁北极星市是人类的城市,要不要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呢?——永时历3年9月6日。
不行,不行太安逸了!这样子会被磨掉斗志,做一个废物绝不是半兽的信条。——永时历4年3月25日。
那些半兽都是一些沉溺于享乐的家伙!不能跟他们在一起堕落,我得搬走。——永时历4年4月28日。
在老家干过一些建筑活,我试试亲手搭一个小村庄出来吧,说不定还可以接纳跟我一样想要奋斗的家伙。——永时历4年5月2日。
之后都是一些建筑的日常记录,直到……
该死的,怎么会砸到手呢?下次用钉锤的时候该小心点了,这地方可找不到人帮我疗伤,左手碎了一半,血流了满地,还好我们半兽的恢复力够强。好好休息几天吧,眼睛都黑下来了。——永时历5年3月2日。
3月2日,那是昨天的日期,也是这场事件发生的日期。
“爱诺……”
“我知道。”
爱诺莉雅合起日记,开口打断了我的声音。
“我很抱歉……但是,后悔已经没用了,不是吗?”
“现在应该做的,是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