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这孩子怎么这么熟练啊?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专业的营业笑容啊?
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两人肩依着肩走向二楼的出租房。
李浅羽望着一边一脸平静和她一同上楼的铃,竭力地掩藏自己那一脸的难以置信。
中午搬东西也是她出的力多,干了一天活居然一点也不疲惫……这孩子,呼——难不成是我老了?
“浅羽姐,话说就住在店铺楼上吗?这么方便吗?”
我抬起头望向她疲惫的眼睛。
“方便吗?这么说也可以啦。只是出租屋而已,毕竟老房子远在郊外,一来一回太麻烦了嘛。”李浅羽叹了口气,又转头望了望铃白嫩得显得有些病态的皮肤,手不由自主地拂上她的长发,“真好呢……”
“怎么啦?浅羽姐?”
“没什么,”李浅羽转过头去,打开房门,“有些简陋,不好意思,还请当成是自己家,随便一点就行。”
怎么说呢?很简……单的一室一厅?刷白的墙壁同岁月一般隐隐泛灰,客厅随便迈两步就能走到尽头。只放着一台老旧得莫名其妙的电视,一张小桌和一台长沙发,边上还零落着些杂物。
嗯,简洁到让人心灰意冷。
“浅羽姐,我的房间是?”
我回头看向关上门,从后面走来的李浅羽。
“抱歉,只有一个卧室,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明天我陪你走一趟珠宝店吧,换一些钱来,我知道这里有些酒店还可以哦,这样就不用委屈你跟我挤在一块了。”
她闭着眼睛,别着一口气,半堵不堵地说完了这段话。
“什么话啊浅羽姐,我这次出门可是要很长一段时间呢,身边有个令人放心的朋友才重要好吗?在我找到下一个目标前,还是有请你多担待啦。”我主动牵上了她的手,“带我看看卧室嘛,打扰啦——”
也是,我是不是过于揣测这个孩子了呢?也许,让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李浅羽迈了两步,跟上了我,带着我参观了下她的卧室。
很普通的卧室,甚至看不出独属于女孩子的特色。
“别看啦,没什么特别的。不如来想想晚上吃什么。”
“哦!浅羽姐亲自下厨吗?”
我蹦了过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外卖。我可是完全不会做饭的那类人,我可不想因为吃自己做的东西而有个三长两短。”
“铃,想吃什么?”
她拿出一张外卖的传单,问向我。
“啊?嗯……”
好古旧的点餐方式!还有那个把手都积了一层灰的房间不会是厨房吧?
我突然开始怀疑我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了。
普普通通的晚餐时光很快过去,平凡的夜空俯上了屋脊,灯火在摇曳中渐渐熄灭,除了弥漫着轻软荧光的街道,黑暗已平等地降临到每个需要安歇的生命身边。
“晚安,浅羽姐。”
“但是!不可以乱碰我!”
我穿着睡衣抱着枕头挤在床的一角,吼走了试图伸向我小脑瓜的手。
“好吧,晚安,铃。”
李浅羽望了望身边那个有些炸毛的蓝色团子,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手。
“都说别碰了还碰?过分了嗷。”
“就抱一下怎么了嘛?”
霭霭的云雾正隆隆地拉上今日的巨幕。
“哈——呜——”正午已过,少女困倦的眼角边却垂着一丝银弦。簌簌起舞的裙边应和着风与叶那冬雨般萧瑟的清唱。
困死了,这几天当那家伙的抱枕当的,一点也没睡好。
自那天起,已经过了快一周了,闲了就去给浅羽姐帮帮忙,累了就来转转这个平凡的城市。
能找到这个安静的小公园也算是一种意外之喜呢,这个平常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倒成了我最近常常光顾的场所。
伸出手拂了拂风的肩坎,看着它同新叶一起唱出初春的律曲,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抚摸着双腿上书页那跃动的心。
“呜——读不动了,越看越烦躁,”我合上了腿间的那本几乎注满了娟秀字迹的《近现代物理学集注》。
“这鬼玩意一个人怎么啃得动啊,话说回来,这本好像不是这边的图书馆借的。是哪个世界带出来的来着?算了,不重要。”我随手把它塞进了我的挎包中,起身伸了个懒腰,任凭长风带走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阵狂奔声拥着草木的零响冲来。
一位黑发的少年从林荫道中钻出,我默不作声地后撤一步,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地方没人来的原因之一——开裂的路面生生拦住了我的脚跟,重力微笑着将我拉向地面。
“呜,疼疼疼。”
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感扑面而来,等我再回过神来,他的身影已经定在我的眼前。
“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清朗的少年音在身前响起,黑色的碎发间流泻下细碎的阳光,缀在我姣好的面容上。
他关切的眼眸中带着丝丝歉意与温柔,四面相对间,我握住了他向我伸出的手。
“唔……”他愣了半刻,扶住了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我拉了起来。
那刻,仿若春日的一切暖阳都洒向了这片舞台。
“那个……你……”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林毅正!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慢!你知道我们等多……唉?”
公园的另一边,一位栗色短发的少女像活泼的小鹿般三两步跳了出来,又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跟在她身后快步走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少年也愣了愣,接着对我无奈地微笑了一下。
“林毅正!你!”
栗发的少女显然误会了什么,紧咬着白牙,眼角的银丝垂垂欲坠,快步向我们跑来。
“哦——抱歉,稍稍有点晕呢。”
我盯着接近的那位栗发少女,故意往少年的肩上靠了靠,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啊!?你……”
她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几点晶莹随着她的跑动在眼眶中打转。
“哎呀,这地面……”
我踉跄了一下,把身侧的少年轻轻推了出去,让他和奔来的少女恰巧撞在一起。
两人莫名其妙地抱在一块。
“诶?诶!!”
栗发的少女脸颊一下子红了个透彻,尖叫比海边的冰风更能穿透人的骨骼……还有大脑。
站在远处的那位高挑的少女,捋了捋她掺着些深蓝的长黑发,摇了摇头,近前对我说道:“你好。不嫌弃的话,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还有,毅正、景儿,你俩别傻站着了,该走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理了理头发,正了正挎包,对着她微笑了一下。
一处甜品店内。
“嗯,抱歉抱歉,让你见笑了。”低着头的栗发少女面前摆着一份草莓奶昔,“我的名字是戴景尔,我们四个是同年级的高中生。”
“林毅正。今天的事,真是抱歉了。”
那个扶起我的黑发少年面前摆了一份简单便宜的蛋糕,他还特意起身向我鞠了个躬。
“道了歉就够了嘛,还这样,真是……”
戴景尔小声嘀咕着,抿了一口奶昔,抱住了刚坐下的林毅正的手臂。
“我叫安澜,这个在我旁边坐着的,比其他人都高一截的家伙是我的胞弟安染。”
那位长黑发中晕着点深蓝的高挑少女,面前呈着一份微甜的奶茶,带着微微的笑颜对我说道。
“家姐见笑了,我叫安染。”
安染对着我点了点头。不像他空空荡荡的面前,他应该还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在她姐瞟了他一眼后就草草地结束了发言。
“你们好,初次见面,承蒙招待。我叫‘铃•拉米蕾娅’,16岁,目前正在进行个人的研学活动。叫我‘铃’或‘蕾娅’都可以,请多指教。”
我轻巧地站起,如羽毛一般翩跹空中,行了个提裙礼,坐下后又茗饮了一口面前的果茶。
哼!装模作样!
戴景尔在心里闷哼一声,不满地用吸管搅了搅奶昔,闷闷地说道:“话说回来,我们不是来开学习会的吗?怎么就跑来吃吃喝喝了?”
“这不是来新朋友了吗?招待别人的时候总不太好谈学习吧,还不如聊聊天,讨论讨论爱好和生活什么的。”
安澜一只手轻轻托着腮,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笑容下不知道掩藏着什么。
“你说是吧?铃?”她对我努了努头。
“你们是不急啊!那我的月考怎么办啊!会死的啊!”
没等我开口,戴景尔就越过了林毅正,拼命地摇了摇安澜的手臂。
“还是学习比较重要吧,别看我这样,在理科方面我还是很擅长的呢。有什么问我也可以。”
以前闲暇的时间还比较多。所以我对于药剂和制造、术式构建以及数理化什么的都稍有研究。
嗯“稍有”,大概吧。
安家姐弟齐齐地歪了一点点嘴。
唉——本来还想靠这个混过今天的,怎么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教戴景尔数学,嗯……
“好吧好吧,那么就换个地方,有请赐教喽。”
随着安澜振臂一挥,五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市图书馆前进。不过,喊学习喊得最大声的戴景尔反而在左逛逛右瞧瞧,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脚步。
迈入图书馆后。
“你好,铃小姐,今天又要借阅什么?”管理员对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今天是陪朋友来学习的,先不借了,辛苦啦。”我微笑着向他挥挥手。
“张叔,您认识她?”跟在队尾的安染向他小声问道。
“是啊,这个女孩最近才来,而且跟你一样,借的都是些偏前沿的科学研讨材料,几乎每次都是不到一天就还回来了。我本来以为是看个乐子,可是——那天啊,她一下子在这坐了半天,用完了一沓草稿纸,一刻也没有抬头,那架势,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知道了,谢谢张叔。”安染赶紧跟上了背影都快消失了的众人。
“诶,替我向你爸问个好!这小子……”
真没想到,这里还有专供学习的隔音室。明明这个世界的技术和发展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落后,但总有些人文关怀做得挺好的。
生物技术倒是有不少闪光点,但怎么偏偏在我不擅长的领域……真是。
“铃老师……这题怎么写?”
像是忘记了之前的事情,戴景尔粘到了我旁边,把笔尖指向了一道数学题。
“先画图,这里可以添辅助线……然后套公式……你公式都不会学什么数学?”
我挠挠头,深吸了一口气,从挎包中一页页的稿纸和书本中翻出了我那支绘着绮丽纹路的墨蓝色钢笔,转过一道弦琴似的笔花点在白纸上。
“记好了,这是基础公式,这些是变形和进阶……不没什么,我觉得你可能用不太到。这题……你擅长计算吗,可以的话倒是可以建系……”
到了最后,我像是燃烧殆尽般,灰蒙蒙地趴在桌上。边上坐着抱起试卷一脸蠢笑的戴景尔。
面前的安染安澜俩姐弟马上对我投来了感同身受的目光。
“这下我的第一次月考有救啦!谢谢啦,铃,什么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吧!要不就现在?正好已经傍晚了呢!”
戴景尔凑到我的边上,摇晃着我的手臂。
“可以吧……等等……傍晚?抱歉,我得先走了,还有人等着我呢。”
我马上收好东西,提上挎包,准备起身离开。
“铃?你不是一个人来研学的么?”
“其实有跟朋友同住啦。再见。”
还得去买点菜给浅羽姐做饭,这么高油高盐的外卖迟早给她吃出病来,希望还来得及。我告别了几位,最后一眼对上了起身送别的林毅正。
“如果想找我的话,我下午一般都在那里哦。”我眨了眨眼,冲出了房间。
“嗯,再见。”他们一齐应道。
“真是潇洒呢,铃。她真的很漂亮。那头蓝发也是,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也不知道是哪国人呢,发音太标准了,根本听不出来。”安澜一抚长发,也站起了身。
“可能是更西或是更北一些的国家?澜子姐,下次找个机会问问不就知道了?而且,她明明比我小,却什么都会呢。”戴景尔收好东西,跟上了林毅正。
“那是你水平太差了我的景儿。”安澜回了一句。
不过,铃•拉米蕾娅,这样的言谈举止、外貌和知识……怎么会来到露海市研学?这个,碌碌无名的沿海小城?
安家姐弟对望了一眼,齐皱了皱眉,一同离开了此地。
不过远处的少女并没有想这么多。华灯初上的光与影中,一抹苍色奔驰在与残日共渡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