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嘛,下次出去这么久一定会提前报备的啦。”我可怜兮兮地低着头,时不时偷偷抬起眉角,用点满了泪光的双眼瞅一下浅羽姐,又马上把头埋回胸前。
“哎——”李浅羽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这团蓝色绒毛小球,“没事啦,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害得我白担心。”
“要记得注意安全啊,你这样的小女孩独自出门还是有危险的。”她透过未遮帘的窗角望了一眼雨下的灰色城市,摇了摇头。
“好哒,浅羽姐,那我出门啦。”我收起眼中的泪滴,侧着头对着浅羽姐微笑一下,掐起一把雨伞,一闪身就出了门。
“铃……你……”李浅羽看向轻轻闭上的门扉,不知在思考什么,轻轻摇散的灰发像飘洒的雨丝忧伤地滴答在城市中。
还是那处小公园。细雨已停,但高高的阴云仍在天穹上结着蛛网,我仍坐在那张长椅上,对望着这一方小小的世界……
来到这已经半个多月了,期间无非是帮帮浅羽姐的忙,又或和林毅正他们四人出去玩,可到了最后,我总会回到这个恬静宁人的地方来。
瞳中倒影着沙沙响的草木,正伴着我的双腿悠悠地晃着。
还是这里舒适,毕竟我这身蓝发实在太显眼了。我顺了顺自己快挂到腰间的发梢,打开了厚重的书本。
跟那个名叫安染的人交流过后,又多了很多新想法呢,试试看……
图案和字迹在笔尖和纸页的罅隙间印染,变得清晰,快要结实的水汽悄悄缠上我的指尖。
“唔……”我抬头望向层压下来的暗色,小手伸向靠在一旁的雨伞,“话说,最近浅羽姐都不怎么过问我的事了。嗯?有人来了?”
小路的尽头,两个人影直勾勾地冲我而来。
走在前边的是比我还矮半个头的萝莉,身穿不知哪个时代的骑士装束,澄黄如琥珀的黄发黄瞳在抑抑欲雨的阴空下比太阳还要耀眼。
她身后跟着一位长得很高的美男子,从头到脚都裹着一身白色,亮得剔透的银白短发如柳叶般细长,洁白的手套上隐约挂着三两道细线。
呵,怪人,来者不善啊。
“两位,所为何事?”
我乖巧地坐在长椅上,仔细地盯着他们。
两人愣了半秒,对了一下眼神,为首的黄发萝莉迎着面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好。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就是直白到了有些难以置信的地步。
“什么目的?我只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可怜人,我能有什么目的?”
话说回来,准备跑路算是目的吗?不过她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答案吧。
“不要油腔滑调的!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在这里做了什么?”
司晨者看了眼腕上白色的手环,攥了攥拳头,一言一行中隐隐漂浮着不耐烦的味道。
“我什么时候油腔滑调了?我行得端坐得正,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做了些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不得不说,这只黄毛萝莉不仅语气硬邦邦的,还一直一副扑克脸,她以为她是谁啊,这样子说话整得别人一点聊天的心情都没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说喽?”
“我倒是想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呀!”
懒得跟这家伙废话了,我匆匆收好了东西,起身准备跑路。
司晨者见状,没有出声,只是移了几步挡在了我的身前。
“你什么意思。”
“最后通牒。你要么回去自己的世界,要么和我们走一趟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二选一。”
哈?我还想知道我能回去哪里呢!师傅大人那边……根本不会接纳我吧,我自己也没有脸回去。而且,这家伙的语气怎么听怎么火大。
“抱歉,我一向喜欢自己踏出一条路来,我自有分寸,所以能不要再拦着我了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霎时如冰霜般凝结起来。
“术医者,依照组织规定这个时候可以……”
这个黄毛萝莉直直地盯着我,平静而冷冽的声音荡漾在空气中。
“若对方不服从或情况极端,可以通过武力控制对方来进行沟通。不过现在好像没有必要……”
“最后一遍,离开这个世界,或者跟我们走。”
她当即打断了自己同伴的话语,又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自己的重心。
我摇了摇头,将挎包放回了长椅上,没再多话。
“失礼了,我们会尽量下轻点手!”她一瞬间就冲到了我的身前,举起小拳头,正对着我的面门驰来,狂嚎的空气在她的击拳前化为碎末。
交叉双臂,抵住她正面轰来的一击,脚旁的路面放出细小的哀鸣,新绽开的裂纹中洒出粉末状的泪点。
又一阵爆风声传来,我侧过头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她的下一拳,仅仅在脸颊边划过的暴风都让人感到一阵剧痛。
“你……”话音未落,一记鞭腿响来,我堪堪架了一下,但还是被踢飞了几步远。
“可以挡住这几下,还是挺有实力的嘛,不过乖乖地跟我走,可以少挨几下哦。”她对我甜甜地笑了一下,随后又换回严肃的神情,“‘司晨者’,我的代号,接下来——就不是手下留情的战斗了!”
她轻轻点地,又向我冲了过来。
“哪有人冲着别人脸挥拳头却叫着手下留情的!”我稳住身形,接住了她冲来的第一下。
很久没有战斗过了,体术都有些生疏了呢,我接着闪身躲过她的第二拳。
倒是身体恢复得还行,抗下她的拳头只是有点麻而已,还没有必要用上“那个”;我一个滑步躲开她的第三拳,然后,攥紧拳头,一个前冲——苍色与晨色对撞在一起,双方都震退了几步。
“抱歉啦,毕竟我是个术师,体术不好还请见谅,”我笑着回嘴了一句,然后也平静下来,“‘铃•拉米蕾娅’,我的名字。我还没有畏畏缩缩到需要报代号的程度,接下来,我也不会留手就是了。”
「融星之门」在手边猛地张开,粉色的空间门环外坠的一圈晶棱中映出了他们稍显惊讶的脸,我握住门中缓缓出露的剑柄,溯着琉光的苍蓝色太刀霎时出鞘。
“「星界解算」,她的名字,”我举起太刀,数道金色的印纹蚀刻在苍蓝的刀身上,刀尖直指向她,“请多指教。”
翩跹的苍蓝如急雨般划过司晨者的鬓角,削下一丝飘飞的晨色。
她疾速后退几步,从腰间取出甩棍般的短杖,再迎了过来。
苍色与晨色在半空激绽,银锋与金属的交响在风与叶之间震荡。
太刀与短杖交错在一起,刺耳的摩擦声中,一声震雷从乌黑的云间压来,那一霎,蓝锋击开了金杖,一道细长的血痕飘散在水汽饱和的阴空中。
“术医者,帮忙。”司晨者轻喘着大退几步,戴着黑手套的纤手按在胸前的伤痕上,一层莹黄如琥珀的物质裹上了伤口,止住了出血。
“准备多时。”那位高个的白发男子终于动了,他张开双掌,向上稳稳地抬手。
崩碎与切割的的微声由四方响起,浮游在空气中的水珠在极细的丝线中一分为二,与瞬间浮动的微光一同弹为隐隐的弦曲。
四面八方的悬丝正剖开地面、分断草木向我切来。
看着这千钧一发的场面,我的心中反而漾起一股熟悉与安心感。
「操丝术」,是我从师傅大人那学到的技艺之一,也是——我从她那学到的最精熟的技艺。
眼眸一睁一闭之间,瞳孔中泛上一丝红芒,血色延连一线,从我的五指间激射而出。忆念的悲伤轻轻地回荡在唇齿之中,血色的丝线轻灵地缠上细小的红滴,在空间中肆意地延伸、弯转,与切来的银色丝线抵出无数个交点。
弦与丝的奏鸣曲回环在高空,两人的手指随着风音浸动着,无尽的红与银演奏出高低跃动的韵律。愉悦的交锋之间,一股隐隐的魔力波动正冲我而来。
一转正对着术医者的视线,司晨者手中残断了一角的短杖上正盘旋着澄黄的光芒。
我左手架着血丝,抵住银白的切线;右手反持太刀,灿金苍蓝的刀光剑影中,身后银色囚笼的一角猛然破碎。重重一蹬地,我向后方疾跃而去,那一刻,琥珀样的脂块占满了半面视野,把方才的落脚处重重地裹了进去。
待到跃空的脚尖稳稳触地,我扎开脚步,五指一握,血红悬线的风暴撕扯着一切。银色的音线条条崩毁,恐惧、无序的狰声尖啸着,显出令万物胆寒的抹灭之音。
大地在惊恐中微微颤抖,落叶飞草在哭嚎中散为细末。一人多高的琥珀色脂块在风暴中央崩彻殆尽。
鲜红之丝、银白断弦、脂黄珀块、灰褐石粉、暗绿草叶同着空中失了光泽的水汽在我们中央卷成一堵泯灭的高墙、一障混乱的层霾。
我又提起刀,直直两挥,两道亮蓝的刀光没入雾墙中。
松开五指,血线崩断,一声如同天雷般响亮的鸣爆响炸而起,霾墙散尽,视野又清晰起来。
一堵剔透的莹黄晶盾架在他们身前。术医者依偎在司晨者的肩上,他被斩裂的一只手臂上出露的不是血肉,纯白的管状物突露在空气中,正流洩出纯白的液体。
司晨者手中断了一角的短杖仍闪着晶色,正直指向我。
见状,我从门中抽出一支缀着蓝白色星点,指挥棒一般的黑色短杖,也直指向她。星辰般的魔力在杖间环流。
我们死死地相互盯着,又对望了一眼四周的残垣断壁。
喘息之中,我们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放下了对指的法杖。
“好吧,我们会暂且等待你回心转意的一刻。不过那时的选择可能就不那么美好了,我们会再见的。”她轻喘几口气,扶着术医者后退几步,按动了腕上的手环,二人的身影渐渐虚幻下去,消散在空气中。
顷刻间,云底破碎,灰色的雨瀑隆隆坠下,寂静的响声盖过了城市中一切杂音,雨幕的巨响中唯余寂静。
我撑起雨伞,伫立在灰色流垂的珠帘之中,打量着残破的一切,撕裂的大地的伤痕上,正汩汩涌动着上苍的泪水。
到头来,麻烦的还是我,还好这里没有监控呢。
举起法杖,漫不经心地挥舞着,大地与草木的伤痕渐渐愈合,这里的一切才回到了几分钟前那副宁静美好的样子。
唉——到处逛逛吧。收起刀杖包裹,我引着伞,顺了顺还自由地飘在身后的长发,抬高脚步,踏着地上的浮流远去。
只留下,这个寂静的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