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不知第几次陪着浅羽姐来到了这间处于郊区的老房子。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雨色。
正式入春的滨海，连花木都是阴沉一片。
唉——太平淡了，千篇一律的事件，挤满了灰色的生活。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呢？
正好最近也有几个家伙找我麻烦，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省得他们连带着找浅羽姐的不顺。
忽地，紫罗兰色的电光把灰云碎成了四裂的玻片，吸住了我闪闪的目光。
“话说，浅羽姐，你为什么总是来这间老房子啊？离店又远，又没剩下什么东西，还老是在这里打扫……”
看着正拿着掸子这扫扫那挥挥的浅羽姐，我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她愣了愣，掸子在那刻怔在了半空，止有撇出的轻灰在四处飘动。
她默默地放下东西，擦了擦手，走到了我的身边。
……坏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浅羽姐只是拿起了小梳子，一分一分地顺了顺我杂乱的长发。
“真是的，出门之前连头发都没绑好，女孩子出门的形象可是很重要的哦。”
“没事啦，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
头上那根倔强的呆毛在梳子之下一次次地弹了回来，对着窗中的倒影左摇右晃的。像是那洋洋洒洒飘泼而下的雨水正在洗濯世间，可是无论如何冲刷，一切却只是染上一层又一层更厚的灰色。
“铃……”李浅羽深深地喊了我一声，“想知道这里的故事吗？”
还没等我拒绝，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从小就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在有记忆时，就陪着妈妈和外婆住在这里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让思绪飘入了泼墨般的雨幕中，“我的同学，也算不上有多么要好，最多算是认识而已。”
“上学的时候也很不容易，妈妈和外婆身子都弱，家里也拮据。”
“那时，我还畅想着，读完书后，能报答……她们的恩情……”
“但是她们……可能是怕我太辛苦了……一个一个的……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呢……”
这是她们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了。
到最后，她烟雨般飘渺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屋外的大雨盖过。
莹黄的灯光打在她微颤的双手上，一条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一抹水色沿着影子溶入窗外的雨。
天呐！这我怎么说得出口我要走的事啊！
我静坐在原地，没有敢回头打量她。
直到，她的话语混着一丝丝鼻音响起：“铃是最近想要走吗？”
我抖了一抖，想要起身，又被她拂了拂我的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没事的，铃。我知道的，你不用回答我，你的表情一直很好猜……之后记得照顾好自己啊……嗯，头发绑好了，很漂亮哦，待会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满不满意。”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的俏皮，但脚步却同淡下的雨声一样越离越远……
“……我真该死啊。”我捶了一下桌面，松下僵住的身体，同落在地上的小梳子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一顿无声的晚餐后，我和她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难道要怪我自己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最后还是不得不离开的啊？
那时候不也只是推迟了这个伤心的时间吗？
再说，我也没有办法帮她啊，人死不能复生，要是才死不久我还有点办法……
明天去找一下她吧，不管是道歉还是安慰，总要做点什么的，嗯。
好诶！问题解决了，睡觉！
我自嘲般地咧了下嘴角，开始换上自己的睡衣，虽然一点安慰可能解决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浅羽姐舒心一点嘛。
毕竟可怕的不是感情上的裂痕，而是明知可以做些什么来弥合它，却完全没有行动。
刚准备拉上窗帘，一阵心悸的感觉迎面锤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接踵而至，在全身上下搅动着我的血肉。
下一刻，鲜血般的红浸灌过我蓝色的眼眸，一只蓝宝石样的眼睛变为绯色，沸腾的鲜血燃烧起来，同时痛觉如同虚幻的浪潮一般瞬息退去。
什么情况？什么东西把我的这个状态直接逼出来了？
我虚抓自己的心口试图按住那份心悸感。再一挥手，血液从身体内渗出，漂浮在周围，如同信徒一般拱卫着我。
比灰尘还要细碎的黑点从飘动的血液中洒下，在地上积成模模糊糊的一层。
皱了皱眉头，那层细灰被「融星之门」吞噬，我也终于有空能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蓝色的瞳中是别无二致的雨夜。
而，亮色的夜空和微生物一般大小，正如茫茫大雪飘洒的无数黑点倒影在我绯色的眼眸中。
喵的，谁在搞鬼！
我打开门锁，直奔浅羽姐的房间：“浅羽姐，你没事吧？”
“嗯？没事啊？怎么啦？”浅羽姐从桌边回过头来，手边是她常用的账本，“铃，你的眼睛好红，没事吗？”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浅羽姐，有事的话一定记得叫我。”确认完她没事后，我匆匆忙忙地又回到房间。
唉——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个状态已经没有“同化”的感觉了。
唉，睡吧，我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黑雪”，眼眸的绯色尽数散去，雨夜的景像也恢复了正常。
“搞鬼的家伙，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了。”说完后，我慢慢浸入了梦乡。
睁眼，并非半生不熟的天花板。
温和的天光莹莹洒下，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花园，划出弧线的树篱缀着百色芬芳绘出动人的图画。
脚下深长的直径延向远方，与另外三道小径交汇于一处精致的白石小亭，一道粉色的倩影静静地坐于亭中。
嗯，是梦呢，但不是我的。
虽然有些对不起宴请我的主人，但毕竟是这样美丽的地方，还请先让我好好流连一下吧。
从巨大的绿篱身侧走过，手指攀上白花的脊背，绕过花蕊，于花瓣的曲线上划触到一粒冰凉的露水，探回手来，一道轻盈的水花在指畔溅起。
在息香与雅色中，我一步步迈向中亭；踏过象白色的短桥，跨过萦萦流溪，点出几符轻盈的音色，我来到柱纹浮绘、梁如云绕的白亭中。
面前的粉发少女哑然失笑：“看来你很喜欢这里呢。”
不会错，她就是那位水晶中沉眠的少女，是指引我去向那个诡异空间躲过追击的那位少女。
“嗯，谢……”我看着这位我的救命恩人，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那个空间出来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但至少我得先对她表示感谢。
“先别急着谢我，”她轻闭一只眼睛，把食指搭在唇上，打断了我的话，为我沏了一杯茶，缓缓开口。
“「世界连结」，前高级连结者，铃•拉米蕾娅，22年前‘斩链作战’的极少数幸存者，我没说错吧？”
“嗯。”我端起托盘，品了口红茶，令我安心的醇香在口腔中蔓延。
“看样子你是一点也不惊讶呢。”
“所以说，你帮我确实是有理由的。”
当然我更在意的是这个“22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悲伤的弧度，“露梦，「世界连结」真正的管理者。我有一事想要请求你，可以把我的宠物，也就是那个黑球还给我吗？”
“……”
“可以解释一下吗？我好像有点听不懂？”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理解她说的一切。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理解的这样。我只是想要讨回它。”
“凭什么？你是想说这一切的惨剧与你毫无瓜葛！你还想带走罪魁祸首？！”
数百个世界，数千万生命，「世界连结」从不为拯救生命与文明，它只为暴力地维护无数个世界间的平衡。哪怕是虚假和毁灭式的平衡。
而她作为管理者明明有改变一切的能力，却——选择了旁观和……压迫。
太刀「星界解算」猛地显现手中，裹着刀鞘的刀尖敲在大地之上。
“所以，是我该说抱歉。我会负起我的责任。”她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她没有看我，她仍没有放下她精致的茶杯。
“责任……因为你的一句话……”太刀出鞘，一道咆哮而出的剑光掺着我的泪滴撕碎了半个空间，让它露出了混沌的黑紫色，“师傅大人和他们就白死了吗！”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对于已发生的一切，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从身后飘过，回身的剑影中却空无一物。
“道歉？道歉能让死去的人们回来吗？！”我攥着太刀，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辩解。我只是在请求，请求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她突然在我的面前显出身形，唇齿几乎贴到我的耳畔，我甚至能听到她的轻喘声，一块冰冷的石头被塞进我的手中。
“你干什么！”我后撤一步，刀光前进一分，在她周围透明的屏障上和身体上扯下一道豁口，几分殷红的色彩渗在她的周围。
“你手上的结晶凝聚着我仅剩的生命，捏碎它，一切就结束了。”她站在那里，任凭自己的鲜血淌出。
……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放弃性命的话可以说得这么轻巧！
人命在你们所谓的大局和目的前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我挥动太刀，光辉从她的身侧划过，她不闪不避，刀光撕碎了空间，白、蓝、紫三色的碎片纷飞乱舞。
答案我早已知晓，只是不愿承认。
“为什么救我？那个时候让我死不是对你更有利吗？”我一口接着一口地呼吸着，有些吃力地抬起太刀，收之回鞘。
“不，你活着对我更有利。”露梦把手从伤口上拂过，恍然间只有破开一条刀口的长裙和一片片的血痕掩在如新的肌肤上。
这片幻境般的花园亦恢复如初。
“你的命我就先收下了，”我从「融星之门」中取出那个纯黑色绒布偶一般的毛球，为结晶和这个混球做完了检查和标记，像是投棒球一样把它扔回给了露梦。
“很干脆呢，你就不多怀疑一下？”露梦轻松地接住了那个毛球，仔细地检察起来，“亏我还准备了很多话术诶。”
“你救过我，一命还一命。你的结晶在我手上权当报我师傅大人的仇。他们的事我之后会找你算的。”说完，我抬起手，准备断开这个空间的链接。
“等等，「连结之心」在你手上吗？”
“在，没用过。”
“不是这个意思，”露梦顿了顿，“你可以用它，看你怎么选了。还有，这个给你”
她莫名其妙地凑到了我的身前，把一小块包裹着无数丝线的透明晶体板递到我的手中。
“那个空间的坐标钥匙，我也是意外得来的，独一份，不可复制。没有它几乎不可能进入那个空间。”露梦又贴近了一寸。
我们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她微微的吐息漫过我的脸颊，我才看到，她粉色的眸中透着一分虚幻的白。
“哦，不要贴这么近谢谢。”我推开她后又退了两步。
“真没意思呢铃酱——女孩子这么冷淡可是没人喜欢的哦。”她笑着望向我。
“哦，多谢提醒，我可从来没想过讨你这种人喜欢。”
“讨别人喜欢也不是不行。”她耸耸肩。
我收好东西，叩开门扉，才踏离这个空间半步，只听见一句：“最后再送你一个礼物吧。”
没来得及回身，一道如真似幻的光影轰击在我的身上，随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呼——哈——”我一下子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手中是那颗结晶和那块晶体板。
太阳还未升起，窗外还是漆黑的雨。
“该死的，那家伙……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愿意把话说明白呢？”
要是她真有那样的想法，我早就死在那个地方了，怎么会有今天……
把东西收入门中，我扶着墙壁，决定起身逛逛。
来到客厅，刚想给自己倒杯水，小桌上的几纸文书吸引了我的注意。
“之前有这个东西吗？地方拆迁整建工作通知书？房屋拆迁协议？签署人是——李浅羽。”
……
抓住纸张的手一阵颤抖。
天边的云层中跃出最后一道雷光。
雨停了。
梦境空间，露梦还站在巨大的花园正中。
“小黑，装够了吗？”
随着她的一句话，那个黑色的绒球抖抖身子飘浮起来。
“身体怎么样？”
“多亏了她‘侵蚀’已经解除了。”黑球答道，“还有，您就真的把生命核心交给她了？不怕……”
“这一次，我只能选择相信奇迹。大不了，只能委屈你再等我一次那为时千年的重生了。”
“她，能赢吗？”
“赢？不输就已经是奇迹了。不过我也看了她一路走来的经历，或许，奇迹一直在发生也说不定呢。”露梦闭上眼睛。
她周围的花朵们纷纷凋落，七色的花瓣如雨一般倾向露梦身前的阴影中。
横流的花雨，她岿然不动。
“要帮她吗？”那个黑球问。
“我们已经尽力了——尽全力了。”
“走吧。”良久，露梦睁开眼。
“去哪？”
“域外星系，离开这个星系。”
花朵落尽，人影散尽，幻境碎尽。
一道粉光曳着长长的拖尾，挣脱无尽的黑色引力，向外域驰去。
“铃•拉米蕾娅。我很好奇，在这个位置上，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清晨，我怔怔地看着窗外一颗粉色的流星向天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