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尘压在地平线下的阳光。
记,时雨奈空的一天。
日光晴好,花与叶流洩而出的红与绿交织在孩子们走踏的道路上。金色的万仞光缀在时雨奈空浅金的发丝上。
“讨厌……”
像小小的气泡从荫下的小潭冒出一般,她走入教室,在墙角边自己的小位置上坐下,口中默默呐出二字。
她低着头,丝毫不顾其它同学进入教室的嘻嘻闹闹,仿佛这个教室只有她一人那般沉寂。
但有时,她仍能回想起刚入学的那段时光。
那时,她伴着清澈的阳光走入教室。
几个小女生当即围了过来。
“你的头发怎么是金色的呀?”
“金灿灿的,像阳光一样呢!”
“书上说,金发的都是公主,你是不是公主啊?”
里一圈外一圈的热情让小小的时雨奈有些受宠若惊。
“那个,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啦。不过,梦想是当个公主哦。”时雨奈笑着搓了搓自己的发梢。
“诶——不是公主吗?那你住在哪里呢?”
“嗯,就在那个离学校两三条街的小区里。”时雨奈抬着头一下下地比划着。
“真的公主都是住在城堡里的!你骗人,你根本就不是公主。还想着当公主,哼,真不要脸!”
随着领头的几个女孩子指着时雨奈的脸愤愤地说完话,一大帮孩子顿时散的散,走的走。
方才闹腾腾的周围一下子空寂了出来。
只有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孩子还留在时雨奈身旁。
“真是的!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公主啊!你们这样子说话是不是太伤人心了!”她对着那些孩子喊完后,又转回头来,“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吴昔鸢,交个朋友怎么样?”
时雨奈有些迷茫地对向她,缓了一会才说:“我叫时雨奈空。‘时’是时间的时,’雨’是下雨的雨,‘奈’是无奈的奈,‘空’是空气的空。”
“诶诶,什么时……什么奈?你的名字好奇怪啊……”昔鸢左左右右地晃了晃脑袋,总觉得一堆古里古怪的文字在脑海里乱转
“呃,我还是写给你看吧。”
说着,时雨奈拿起了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呢,不像我,到现在了还写不明白……”
昔鸢挠挠头,凑到了时雨奈身边认认真真地盯着那工整的笔迹。
一会儿。
“时雨奈?你可以教一下我怎么写我的名字吗?”
“同音字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啊。”时雨奈摇摇头
“也是啊——那你的生日是?”
“2月7号,怎么了吗?”
“那我就是你的姐姐了,以后要好好跟着我哦。”昔鸢故作帅气地一撩自己的刘海。
“诶——姐姐妹妹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同学。”
“当然有区别啦!”昔鸢一下子把头凑了过来,“姐姐的职责就是保护妹妹哦。”
“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昔鸢姐姐好。”时雨奈甜甜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时雨奈开始了她仅有半年的开心的小学时光。
不管是学习还是体育,从来都是满分拿下。
只是,偶尔会见到闹了一身伤的昔鸢,每次问她原因都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时雨奈也只能疑惑而心疼地帮她处理一下伤势。
回到家,也永远能见到迎接她的父母。
那是,黑夜前最灿烂的余晖。
但是,一个学期匆匆过去,等到她急匆匆地回到教室,迎来的却是吴昔鸢已经转学的消息。
孤身一人,没有哪个女孩子的小团体接纳的她自然也成为了小男生们开玩笑的对象。
只是,这个“玩笑”可能稍稍有点恶劣。
也不知为何,男生们打架的时候,总会撞到她的桌子,总会踩到她的书本。每次当她离开教室又回来时,总会看到自己凌乱的桌面和摔断的笔芯。
她也尝试去和他们理论过,可是——小小的时雨奈被他们一把就推到了一边。
“那个姓吴的已经不在了,别把自己真当成什么有骑士保护的公主了!我爸说了,你只是从国外漂来读书的,别把自己当回事了。”
只有那么一句冰冷的回答。
课上,时雨奈只能盯着那滴答滴答的时钟发呆,梦想着早点回到家享受父母的怀抱。
忍了一天泪水的时雨奈终于回到了家,但除了父母,她还看见了他们边上的大箱子和他们脸上饱含歉意的笑容。
“抱歉了时雨奈,我们要去其他地方工作了,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了哦。”
“不过,我们请了一位保姆来照顾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她说的。”
“还有,我们帮你报了两个音乐兴趣班,学习之余,乐器也要认真练哦。”
说完这一串话的父母蹲下身来齐齐地拥抱了时雨奈。
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令人贪恋的臂弯,她颤颤地问:“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们苦笑着对视了一下。
只余一句苍白的“很快”。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对着父母的背影挥挥手,和保姆一同走回了房子中。
就这样,五年一晃而过。
时雨奈抬起头,望着上课铃声中那滴滴答答的时钟,再等它转上200多圈,自己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呢?
而她桌上的书本大多皱巴巴的,破成小块的封皮在桌上随处可见。上面用各种各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讨厌”、“自恋”、“离开这个班级”、“回你老家去”……
那是时雨奈与他们抢夺书本时被他们撕碎了,拿走了,又扔回来了的纸片。
“讨厌……”
时雨奈默默地趴在这个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小角落。
课堂,没有琅琅书声,只有被纸片浸干了的泪珠。
清澈的阳光,仍然打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那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淡金色的头发上。
在灰白的教室中显得那么耀眼。
夕日未至,金光还挂在下午时那座矮山的当空。
小学的课堂却随着铃声早早地散了。
不过等到所有人都散尽了,时雨奈才从一个暗暗的角落站起身来,离开了教室。
默不作声,揩干眼角,她踮着小步离开学校。
她的保姆望见了她,半蹲下身体张开了一个大大的怀抱,笑着迎向了她。
愣了一秒,时雨奈选择了侧过身去,从保姆的身畔低着头走过。
见状,保姆也没说什么,只是板回了脸,牵上了时雨奈的手,向着那用以遮风避雨的房屋走去。
时雨奈的小手在残光中微动了几下,但最终没有挣扎开她的手。
“家”中。
“今天下午还是练琴,听见没有?吹奏类的也得好好练,作业晚上完成。明白了吗?我会替你妈妈好好监督你的。”保姆掀开了钢琴盖,半日的纷尘如灰雪一般卷在扬起的风中。
时雨奈点点头,坐在了钢琴前。悦耳清脆的琴音跃动出来,日复一日的训练让她闭上双目依旧能不差分毫地弹出背过的曲谱。
可是——“妈妈”这个词已经多久没从她口中发出了?
时雨奈不知道,她坐在琴前,双手自顾自地跳动着,她的小脑袋摇晃了一下。
时雨奈知道,妈妈和爸爸为了她的生活,为了她“光彩”的生活,为了维持她的生活作出了多大努力。
她一年到尾可能都见不到她的父母一面。
只有在晚上父母的视频电话前,点头,点头,点头……再点头。
现在想想,多陌生的词啊,她每天都能听到。多熟悉的词啊,不知几年她从未开口。
“叮”的一声,她按错了一个琴键。
“重来!不练好,晚饭和点心统统推迟!”
已是深夜。
她摸上了她随身的竹笛。
保姆已经睡了,同学已经睡了,人们都已经睡了!这是独属于她的时光,只要吹得小声些,没有人会发现……
轻盈的吹奏溢满了小小的房间,攀上了她淡金色的发梢,时雨奈只感到一阵清咸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呜——”她哭了,她用力地掷出了自己心爱的笛子。
她环抱上自己的双腿,压低了哭声。因为她知道,会打扰到其他人,让夜不再属于自己。
“姐姐……你在哪里……”
她多希望能有一位独属于她的姐姐大人来到她的身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