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为自己的目的奔波时,一位女孩也在惶惶中向前迈步。
时雨奈正注视着夜空,注视着被五根光柱灼亮的夜空。
她能感受到这无数飞落而下的光之种在呼唤她,亦或是呼唤着“它们”。
好漂亮,像真正的雪花一样……
时雨奈按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屋外伸手托起了一捧翠色的“新雪”。
雪花毫不意外地融化了,外溢的能量如雪水一般滚滚地淌入她的身体,但袭来的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
好暖和,像盖了被子一样……为什么这几天明明一点睡意也没有,为什么现在那么困呢……等等,时雨奈,这里是外面,姐姐大人让我保护好自己的,不能睡在……
这个孩子的意识就此中断。
无数飘落的光雪向她靠拢,为她盖上了一席翠色的绒被
这五柱光辉降临的半小时,是这座城市最安宁的半小时,也是喧嚣的此夜到来前的最后半小时。
而时间零响之刻,唤醒未眠人们的不是深沉的古钟荡漾之声,而是撕碎人们最后一片理智的吼叫。
在街道上低头驻足的感染者纷纷奔跑起来,近乎疯狂地试图争抢到狂欢之夜的第一只猎物。
脚步、嘶吼,瞬间挤满了寂寥的满月之夜。
整座城市的黑暗都在涌动。
“都停下!”
刚刚醒来的时雨奈捂着昏昏胀胀的小脑袋,直起身体大喊了一声。
野马脱缰般的感染者们瞬间化为了僵在原地的木偶人,只有这位女孩的清脆喊声回荡在这一小片城区。
呜——还是有点晕,但是比之前清醒了些。
好亮的夜空,好清晰的城市,一点灯光也没有却能看得清清楚楚呢。
身体也很轻盈,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却完全不是梦呢。
这都是姐姐大人给予我的礼物吗……
姐姐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姐姐大人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想不通,姐姐大人身上的谜团还是太多太多了,但总之我得先管好这些愣头愣脑的家伙,让他们不再乱来才行。
时雨奈缓缓闭上双眼,这座城市中所有感染者的方位和动向在她的脑海中“描绘”得一清二楚。
嗯——好像还可以远程命令它们?试试看。
“停止行动。”
“唔……这附近的基本都停下来了,远处的感染者也有一部分听懂了指令,但怎么有些家伙跟没听见似的……”
“是……这几个的原因吗?”
这些没有听我指令的感染者全都聚集在这四个特殊感染者的周围,那么……
干掉它们是不是就能完全夺下这些感染者的控制权呢?
夺得控制权之后也能更好地帮助姐姐大人吧。
但是好远,那些特殊个体都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网打尽根本行不通……各个击破……
不管了,站在这里干等也不是事,先跑起来吧,不然天亮了也搞不定它们。
时雨奈迈开了她小小的步子,以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奔跑着。
不过纵使比常人快上不少,这微不足道的速度比起横跨半个城市的距离仍是杯水车薪。
“呼——哈——”
狂奔了一阵的时雨奈猛烈地喘息着。
前方仍是那条笔直的马路,无数感染者一动不动地立在街道中,反而挡住了时雨奈的去路。
“都……从我前面让开!”
如一刃分海一般,感染者们浩浩荡荡地向两侧分开,黑色的浪潮中分辟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长道。
而这壮观的场面与其说震撼,不如说是惊悚。
面色惨白,眼孔血红的怪物如同迎接它们的王者般整齐划一地地向两侧退去,只为了给时雨奈留下一条宽阔的长路。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时雨奈并不觉得荣耀。
“呕……”
时雨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脚下一软,跌在了地上。
“咳,咳咳……”
疲惫、焦躁、恐惧……无数的感觉趁着此时一同压向了时雨奈。
一个被看不起的孩子,一个杀人犯,一个怪物中的怪物……却想帮助别人吗……
时雨奈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几分凉意不断地划过自己的脸庞和双手。
剔透的泪珠正一粒粒地打在她的手背上,淌出一道道漕痕。
时雨奈此时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好像不管如何去做,自己都撼动不了笼罩着自己的囚笼。
好辛苦……
好痛苦……
要放弃吗……
干脆地倒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是不是只要等着姐姐来找我就好了……
或许,这沉重的长夜永远透不入哪怕一丝清澈的阳光。
但星星不同,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永夜长明,它们永远在天穹的至高至远处守候着世界。
因为它们也是太阳,所以它们会等待这个世界的阳光刺破黑夜的刹那。
一缕微缈的蓝色渗过黑暗,映入了时雨奈婆娑的泪眼中。
“姐姐大人的……水晶……”
“姐姐大人还在等着我……”
“如果我倒在这里,怎么实现那个晚上许下的目标……怎么让姐姐大人大吃一惊呢?”
“姐姐大人……我会证明……会像那个晚上说的一样,你是不能没有我的!”
时雨奈攥紧了在漫漫长夜中烁着熠熠星辉的蓝宝石吊坠,喘息着支起了自己的身体。
但是状况还是没变,我只跑了一半不到的路程就已经体力不支了,这四个特殊感染者的位置又都很分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嗯?我没有眼花吧,我的脚怎么陷进地里了,这不是沥青路面吗……
时雨奈俯下身来紧张兮兮地用手触碰上包裹住脚踝的地面,一圈影子般的波纹漾起,纤细的手指如同没入湖水般伸入了附着着黑暗的大地。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有股莫名的安心感呢。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怎么样都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吧。
时雨奈握着小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沉下心,一点点地没入了无处不在的暗影中。
“好像……没什么问题?”
潜匿于暗影中的时雨奈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开始打量周围。
“周围的东西都很清晰呢,就像有无处不在的柔光照亮一样。不过完全看不到自己就是了。”
试试看,能不能往前移动吧。
刚冒出这样的念头,时雨奈眼前的景象忽地一滞,这个街区末端的样貌瞬时展现在她的眼前。
“嘶——头有点疼,不过好歹是有办法赶路了。”
忍下了无伤大雅的不适感,时雨奈在暗影中向前飞驰。
很快,第一个目标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一位女子亭亭而立,白皙的脸庞上透出淡淡的红晕,温和中透着些许迷茫的双目极眺远方。
“她是……什么……”
时雨奈愣了一下,如果不是脑海中那个醒目的标记明晃晃地点在前方,如果不是她的衣裙上淋漓着大片大片已干的血迹,如果不是她眼孔深处的一抹红芒,那么此时此刻的那位女子无论在谁的眼中都是一名真正的人,而不是拱卫在她身侧的那些嗜血的怪物。
抿了下嘴唇,时雨奈从黑暗中钻出,站到了她的面前。
“哦……你好……同胞。需要……猎物吗?”
她细细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雨奈,蠕动了几下喉咙,放出的不是嘶吼,而是沙哑但清晰的人声。
“呵,抱歉,我不是你的什么同胞。”
在她出声前,时雨奈还留有一丝犹豫——怎么能对一个“人”痛下杀手。
“归根结底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吗?”时雨奈嗤笑了一下,“上,杀了她。”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却没有哪怕一个感染者有所行动。
此起彼伏的吼叫断断续续地凑成一句话:“同胞,不能,残杀。”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是猎物不够吗?”
“我可以,帮你找。”
那位女子的声音慢慢地流利起来,她的双手拨过自己的长发,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干硬的血污,尝试着更接近时雨奈的外貌,尝试着获取这个“同胞”的认同。
“可笑。”
低沉的两字从时雨奈咬紧的牙齿间穿出,无法言喻的怒火和几分黑色缠绕在时雨奈一下子变得尖长的指甲上。
“大脑、心脏全都要破坏掉。”
时雨奈重重一蹬地面,直直地向她冲去,沉重的空气如纸片般被漆黑的指甲撕裂。
“噗”
如热刀切入黄油般,时雨奈的指尖没入了那个女子的大脑。
拔出指节,下一秒,时雨奈尖长的指甲又破入她的胸膛。
时雨奈后退了两步。
她倒下了。
确认过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生理机能的时雨奈甩了甩混着红白的右手,对上了一边的感染者。
出乎时雨奈意料的是,无论是最低一级的普通感染者还是明显变异了外形的二级感染者都只是在旁围观,好像野兽观望着新旧首领的更替一般。
“这倒是方便多了——接着下一个吧。”
时雨奈深汲了两口气,继续潜入黑暗。
第二个。
时雨奈没有再多与它废话,借着在黑暗中潜袭的能力两下干脆地结果了它的性命。
“嗯,搞定了之后还得去找把指甲剪呢,希望普通的指甲剪可以战胜我这堪比钢铁的指甲吧。”
第三个。
生前也是个孩子呢,抱歉啦,马上就不痛了。
又是一具躯体倒下的声音。
“你身边的这只玩具熊不错,我带走啦——”
时雨奈俯视着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
“回不了话吗?也是呢。”
时雨奈的身影又溶解在黑暗中。
最后一个。
嗯?为什么是在房子里?还是一间民居?
全封严实了根本进不去啊。
“真是的。”
时雨奈从黑暗中现身,现身在这栋小民宅的门前。
漆黑的指甲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门锁。
时雨奈站在门口,向内眺望。
一位眉若墨染、鬓若刀削、碎发乌黑的年轻男子跪倒在客厅中。
一把寒光烁烁的长剑贯过他的胸腔。
他正气息奄奄地拄着一把绑满布带的剑鞘。
比起之前见过的那些特殊感染者,他的身上几乎没什么血迹,为数不多的血渍沾染在他破破烂烂的肩膀上和胸口的剑伤处,让他清冷的气质混入了一分野兽末路的凶悍与悲戚。
他……在看着我。
尽管他已奄奄一息,可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提醒时雨奈:他是个危险的存在,每往前一步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啧,想那么多干什么,还不是两下就搞定了。”
时雨奈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两步冲了上去,尖锐的指甲对准了他的面孔。
面前的男子出乎意料地向侧后方跃了一步,凌厉地拔出了贯穿过他心脏的长剑,带出的血点在剑身与空气中熔为赤火。
一剑斩下。
“什……”
时雨奈的呼吸和思考共同停滞了一瞬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燃火的剑光落下,却不能役使僵硬的身体哪怕移动一分。
一道湛蓝的星光从时雨奈的吊坠中亮起,蔚蓝色的屏障护在时雨奈身前与焰色的长剑交击出清亮的脆响。
时雨奈赶紧后撤了几步,与男子拉开了距离。
屏障消散,但蓝宝石吊坠的光芒却没有散去,时雨奈隐隐约约能明白大概是姐姐大人正在感知她的方位。
“抱歉了姐姐大人,但我的计划还有很长一部分呢,所以至少现在,不行。”
时雨奈握住了那颗蓝宝石,漆黑的印痕蚀入了它的表层,如果她的姐姐大人在场,一定不会错认这股力量——「侵蚀」。
正当时雨奈立在门边思考如何破局时,四处落下的火种开始在房间中蔓延。
火光中,那位男子站起身来。
“你是谁?我,是谁?”
时雨奈敏锐地嗅到了几分不同。
“你,知道我为什么攻击你吗?”时雨奈向他提问。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捂住了自己的头,俊朗的面容上缠满了痛苦。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一点一点说。”
时雨奈如猫儿一般轻轻地迈步一寸一寸地接近了那位男子。
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他也不再有抵抗的动作,可时雨奈却改变了想法。
“当时姐姐大人是怎么做的来着?”时雨奈甩了甩自己的头发,“算了不管了……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叫时雨奈空,空是我的名字,时雨奈是我的姓氏,你叫什么?”
那个男子放下了捂住脑袋的手,闭上了双眼,几秒之后才开口。
“江,晚枫。”
“跟我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时雨奈靠在门边,不再看向江晚枫,而是望向了整座陷于黑暗的城市。
“我能做,什么事?”江晚枫把长剑收入鞘中,踉跄了一步,又停下身来,看着倒在自己身后的三具早已没有气息的身体。
“怎么了?我们之后还要在暗处给姐姐大人帮些忙呢。”
“没什么,你的姐姐大人是——”
“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哦,哎呀,这些你之后会慢慢知道的,快走了。”
“好。”
江晚枫跟上了时雨奈的步伐不再回首,火焰也张扬起来尖笑着吞噬了他身后的房屋。
“全体听令,停止主动攻击,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游荡状态。”
清脆的声音很快消散,整座城市却瞬间沉静下来,恢复了往昔的宁静、诡异的宁静。
“嗯,心情大好!找个高点的地方欣赏一下这个世界吧。”
时雨奈和江晚枫很快来到了一栋高楼的天台,下方弥漫着静谧的黑暗。
“都说傻孩子都喜欢高处,可是那些自认为聪明的家伙真的体会过高处的喜悦和安宁吗?”
时雨奈取出了她的竹笛,倚在栏杆上,动人而飘渺的乐声翻飞在夜空中。
乐声中,江晚枫胸膛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不过他全不在意。
他只是闭眼执剑,拱卫着这一缕黑夜中唯一的清澈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