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任务之后,林毅正他们一帮人就逐渐开始和避难所里的人们熟络起来了。
这下子不需要去担心他们能不能融入这里的问题了呢。
就是这几天,围着我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有点——冷清的感觉。
不行!果然还得给他们加练。这几天下来是多少有点进步没错啦,可是,还远远不够应对以后的问题呢。嗯,我也该再严格些了。
好的,找他们去。
我借着帘边透入的丝丝阳光,奋力地从地铺上爬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身边还迷迷糊糊睡着的雪的脸:“雪,他们几个有跟你说今天要去哪吗?”
“他们……他们不是从今天起有什么长线任务吗……好像要两三天才回来?大概吧……”
筱雪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低了下去,一转眼,又进了梦乡。
“哈?那……唉?”
突然没什么可以干的了,房间内的阳光都一下子灰了几度。
洗漱完后,我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叶知潇?叶同志?在吗?”
没等我再喊出下一句,一位面容俊朗的男人已经打开了房门。
“蕾娅大人,有什么事?”
几天没注意,他的气色已经好很多了,鼻似鹰钩,眉若墨染,面似刀削。只要不露出那招牌式的贱笑,这家伙的确称得上帅气。
“有空陪我出来玩吗?”
“呃——您也看到了,我在忙什么。”
叶知潇向身后一指,一本笔记摊在本朴素的厚书旁,几支笔落在一旁。
“他们送了我几本生物相关的书。”
“好吧,好吧,你忙。有什么收获记得跟我说哦。”
“先别急着走。蕾娅大人,您仔细看过当时存在数据条里的文件了吗?”
“没有……倒不如说,没电又没设备,我上哪门子去看啊。”
“也是。蕾娅大人,其实‘能力者’这个概念在当初实验的时候就有记载,是研究的产物之一。”
当然了,也可能本就是大多数研究员想达成的目标,只是如今的情况跟预想的大相径庭就是了,叶知潇打心底里叹了一声。
“他们能力本质上来源于‘种’吸能、释能的特性和对其它物质的交互反应。所以,高强度地使用能力会导致身体能量的极速消耗,甚至提前衰老死亡。您记得点一点他们几个,我说起话来不太方便。”
“收到。你专心看书吧,不继续打扰你了。”
我小心地关上房门,退了出来。
喵的,麻烦死了,鬼知道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回来啊!想提醒也没机会好吗?
还有,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和这帮避难所里的人打好关系了?怎么我去研究大楼里转转的时候总有人跟着我!想随手拿点东西都不容易,真是。
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出去散散心吧。
我将外套的帽子一拉,拦住略显刺眼的阳光,漫步在避难所的大道上。
最近几天,总是一下阴一下雨的,怎么出一点太阳就这么刺眼啊,真是的。
我眯着眼,抬头望向天空,几片零散的黑云还飘在天上。阳光透过我遮在眼前的手指缝,解成七色,淋漓下来。
唔……最近和司晨者的通讯也是,那家伙总是冷冷冰冰的……
唉——话不投机三句多,找个人聊天都难,前些日子城里的广域术式也铺设好了,除了溜进科研主楼没事找事也没别的可干了。
无聊死了……
突地眼前一暗,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一下子摔在地上。
“操!你他妈是没长眼睛吗?大马路上也能撞到人?”
伴随一阵污言秽语,我被一把抓住领子提了起来。眼前是个很普通的男性,看着痞里痞气的,还隐隐绕着一股烟酒味。
“妈的……”他提起拳头,刚准备挥下,他借着阳光看清了我的脸,怔怔地愣神了几秒。
他一甩手放开了我,还没等我退两步站稳自己,他又张开嘴,满口酒气一下子喷涌出来。
“给老子跪下道歉,然后跟着老子走,老子兴许还能原谅你……”
“抱歉,是我错了,撞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懒得想太多,直接低下了头。
能少一事则少一事,跟喝醉的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又不方便动手,道完歉然后溜之大吉,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和女伴看了一眼我外套下的精致萝裙还有白净漂亮的面容,眉头都跳了两下,见到那个男子还想有所动作,连忙扯住了他。
“大哥,你喝醉了,算了算了……”
“算你个头,这里老子说了算,忘了你们的吃穿用度是谁搞来的?一个个胳膊肘向外拐?”
他一下挣脱了他们的手臂,一团火焰在他手中点燃,映着他通红的面孔。
“给老子听好了,这里的人想活,要么滚去种地搬土,挥那几把破锄头,要么跑出去和外边那堆没脑子的活死人打架。当然,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或许还有一种活法……”
我躲开他试图碰向我脸的手,没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话。
“好哒,我这就种地去。”
然后一溜小跑马上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刚想追上去,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够了!丢人现眼。”
“许小姐。”
那些跟班齐齐地站开了一点。
“许嘉期……”
那个男性看着缓步走来的许嘉期。
她卷了卷挂到胸前的发尾,及膝的黑纱裙随着动作颤动一下。
“你回去休息吧。”
许嘉期没有多话。
那个男子嚼了嚼牙根,酒一下醒了一半,从齿缝中透出几个字。
“好,我听许小姐的就是了。”
一行人马上跟着他走开了。
“妈的,许嘉期……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吗?还有那个顾怀黎,一个废物也好意思发号施令!把上司的女儿护得这么好!他已经死了!真是当狗当惯了……”
许嘉期遥遥地听着他的骂声,摇摇头,向试验田的方向悄悄走去。
基本算得上春暖的时节了,刚来这里时还长着的大片大片的紫云英已经被铲得精光,只剩一块又一茬的残枝断茎碎在田地里。
放眼一望,田里劳作的大多是男性和显得不怎么靓丽的女性。
有两个男人,大概是监工一类的人,在树荫底下铺了两条毯子正休息,边上还置着一摞农具。
我二话没说,一路跑了过去,在他们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抓起一杆锄头,就走进了田里。
寻思了两分钟,我又走回到那两人的身边,脱下了那件下摆快挂到地上的大外套,放到他们身侧。
“你们好,我把外套在你们边上寄存一下可以吗?还有,要播的种子放在哪里?”
他们俩梦一般地看了眼我扎成一束的蓝发,点点头,指向了一边的田垄。
“那里。”
接着,又是哒哒的一阵小脚步响起。
麦种……我记得南方城市不是基本只种冬小麦的吗?现在是春天啊喂!
算了,效果应该一样吧。
我向那个大袋子里捞了一把,「融星之门」悄悄打开,又吞掉了一部分种子。
麦子的种植好像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吧,应该是埋得进去就行?
我穿着那身精致的裙子,同那些人们一样踏进略带泥泞的田地里。
前段时间一直阴阴雨雨,搞得表土半泥半壤的,抬起脚都好像能感到一种“吧嗒吧嗒”、“咔叽咔叽”的黏腻感。
“咔”的一下,锄刃没入黑土之中,拉出一道长痕,隐隐约约能看到下面若有若无的砖红色。
看来这里的土壤改良还不到位呢,我一推锄刃把翻出的土又覆了回去,顺带洒了几粒种子下去。
嗯……就一般来说,锄地的主要作用是翻土,增加土壤透气性,顺带破坏毛细管结构防止盐碱化,并为种子提供一个易发芽的疏松环境,所以说——根本不用往一个地方反复锄好吗?
我看着一帮人对着几个地方锄了再锄,耸耸肩,向前又跨一步,一锄挥下。
“呼——”
才犁了不到百米就觉得手一阵阵发沉了。
好吧,如果不用魔力环流强化身体,以我这撑死比一般女孩子强一点的体力,根本拿这种力气活没辙啊。
我闭上眼,呼了口气,被我刻意停下的魔力环流如往日一般沿着血管、淋巴管、神经网络、皮下组织等等身体结构有序循环起来。
虽说这种方法比起其它术式,对身体素质的提升不算特别高,但胜在达成循环后就几乎不会受外界影响,能够自主运行,还几乎不消耗魔力。
只能说,十分适合日常使用吧。
我一揩汗水,握着锄柄,荡开一道破风声砸切进土壤中。
嗯,舒适多了。
“喂,你!”
“我?”
我指了指自己,疑惑的水蓝色大眼睛看向站在我身前的那两位监工。
“对,你!今天迟到了是吧?加罚两个小时。”他俩指着我说。
“哈?凭什么?你们算工作只算工时不算工作的质量和数量的吗?”
“你管我们怎么算?规矩就是规矩,时间必须干满。”
“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没见你们下地把时间干满?”
我不耐烦地转了转手中的锄头。
“弱肉强食懂不懂,没能力的就该滚去干苦活。而且你怎么不想想,外边这么多感染者,都是谁用命保护你们?而你们连种地都不干,能懂点感恩吗?”
“喵的,能懂点尊重吗?教养呢?”
我单手举起锄头,半钝的锄刃直指着两个飞扬跋扈的家伙。
“拿着这种东西指人,我看你才没什么教养,多半是欠教育了。”
其中一个监工嗤笑了一声,手中凝出半灰半白的两根短棍,分给了同伴一根。
两人持着表面凹凸不平的灰白短棍一步步逼来。
算了算了,就当活动活动吧,这辈子还没用锄头打过架呢。
一股幽蓝色的魔力导入锄中,我一步踏前,沾着新泥的锄刃带出一道横风把其中一人连人带棍砸倒在泥地中。
一转手腕,锄柄挡开另一人挥下的短棍,我顺势向后轻撤两步,又摆正架势。
介玩意儿重心不太对,甚至没有师父大人送我的那把玩具大镰刀有意思。
算了,将就着使呗。
我一踏地,冲了上去。
“小心,这人不一般。”
倒地的那个人黏了半身泥挣扎着站起来,手中的短棍着上了一层荧光。
“想找我们的茬,你还是欠了一点。”
他几步就跟上了他的同伴,手中荧光的短棍朴实无华地劈了下来。
“哎——”我斜过锄柄,侧过身,直劈的棍子沿着锄柄侧向下滑去。
我再一伸锄柄,转半圈手腕,他背后的锄刃搭上他的后脖颈,将他向我一勾,顺势给了他一个膝顶,让他像虾米一样趴到了田间享受快正午的阳光。
“现在,只剩你一个了,你怎么说?”
我横过锄柄,挡住他紧接着挥来的一击,云淡风轻地看向他。
他猛地退后几步,咂了下嘴,不依不饶地又冲过来。
“唉——灵智不开,下盘不稳,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三番两次,扰我一时安宁,看我两招三式,打得你四时不辨,五体投地,六神无主,七荤八素,不识九族……嘛,开玩笑的。”
我横着锄头拦住攻击,用锄柄一个横扫将他打倒在地,一转手,锄头的铁刃劈入他面前的土地。
“你知道用这个东西打架还要避开要害,又不给你俩留下太多钝伤有多恶心吗?要是这玩意儿是什么长枪或者镰刀,你俩早两分钟就可以躺下了好吗?”
“呼——那什么,你们俩有喇叭之类的东西吗?”
“有,有,有,树下,树下,现在能放我们一马了吗?”
“不行!”我盯着摇摇晃晃从泥里爬起身的两人。
“一个小时,去洗洗干净了马上回来。要是没看到你俩,我把这个地方翻一遍都要把你们铲出来。快!”
望着跑远的两人,我去树下拿起了喇叭又回到田垄上,看着前方一大群人都面露喜色,我皱起眉,举起喇叭。
“乐什么?不要以为他们不在你们就不用干活了,都给我立正,站好!”
“你们这有懂农学的人吗?”
看了眼迷茫地摇着头的人们,我继续说道:“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基础的耕种知识……”
“都听懂了吗?现在分两组,要休息的现在去休息,不休息的开始干活!一小时后换班,我接下来会给你们每个人分配任务……”
经过简简单单的一次整顿后,这个场面显得井井有条,至少,总算有了些劳作的样子。
“真不让人省心……还有啊,那边的山坡什么时候给它烧一下,我记得楼里还有不少薯种来着,”我为了防止弄脏衣服,拖着锄头走进地里,一边刨地一边说。
“话说为什么放着红薯土豆不种来种麦子?”
“好像是他们开会决定的,”一个人说,“听说是因为红薯不合他们胃口?”
“我去,脑子有病吧?”
总之,热火朝天的劳动还在继续。
许嘉期就默默地站在远端的树后,面无表情地望着一切,看着那两位监工走了,又回来;过了正午,一顿简餐,又将近夕阳西下。
“唉——这都什么事啊!”
许嘉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腿,向着返回住处的那个蓝发少女走去。
“铃——看你在田里干了半天了,来瓶水吗?”
许嘉期拍拍我的肩膀,递来一瓶未开封过的矿泉水。
“嗯,谢了。”
我毫不推辞,接过水,当即灌了半瓶下去。
夕阳燃烧一般的红在周围的新叶上点燃,燎出一片褐黄色——那也是遍地帐篷的颜色。
科研主楼是不让一般人进的,宿舍楼也是,食堂那边更是严加看管的储粮区,普通人只能搭起帐篷,一堆一堆地挑空扎营。
“铃,最近加入的幸存者又多了一批,还有不少带伤带病的。储存粮已经开始出问题了。现在不少有特殊能力的人都开始对伙食、分配抱有意见,你觉得该怎么办?”
无声地同行了一小段路,许嘉期突然开口。
“改革外派任务结构,换着法把等没用的人派出去不就好了吗?”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转过头,对上她透出震惊的双眼。
“你们现在顾不上人道主义。”
“活着才是重点。与其等着粮食耗尽的动乱,不如先压一压人数。”
“我倒不是不想救所有人,现在的情况不允许。要是有朝一日真能重建城市,重启工农业,有了资源你们想救几个救几个。可现在物资有限,有能与无能,年轻与年迈,不用我多说。现在,是该断尾求生的时候。”
我放平目光,继续说:“这座城市规模不大,又不是资源型城市,本身粮食储备就不多,加上这场灾难卡在早春的点来,又当即断电。加上近期忽寒骤暖、一雨一晴的天气,绝大多数食物都存不久。这么多人——我们的食物都撑不到秋收,甚至盛夏,对吧?”
许嘉期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猜的很准,但有一点说错了。我们甚至可能扛不到入夏。”
“那你想怎么办?或者说——他想怎么办?”
“和你一样,轮不到我管这事。顾怀黎……他正在走一步看一步。”
“那,如你所见,我参与不了,无能为力。”
我向她招了招手,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不。总会有办法的。即使有些人不乐意,哪怕手段有些残忍……”
许嘉期站在门口,自顾自地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