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样的雪。卡蒂斯娅德一个人站在战神教会的墓园里，看着那些新立的墓碑。教宗的墓碑，十二位大骑士的墓碑，三千个牧师的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墓园的尽头。这些人，前几天还和她一起说笑，一起吃饭，一起训练，现在都变成了冰冷的墓碑。
她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
然后她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了两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人，一男一女，站在她身后。雪落在他们肩头，却在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悄然消融，身上散发着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 那是属于魔界的气息，属于魔神的气息。
可更让卡蒂斯娅德指尖发僵的是这两张脸。她认得他们，哪怕五年过去，哪怕气息早已天翻地覆，作为塔罗牌的 “正义”，她也绝不会认错塔罗牌曾经的两位创立者。
“愚者…… 倒吊人？” 卡蒂斯娅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们销声匿迹整整五年，原来竟是踏入了魔道，成了魔神？”
“不用紧张。” 那个男人笑了笑，他看起来依旧是记忆里温和俊朗的模样，只是眼睛里藏着与五年前截然不同的、阅尽沧桑的疲惫，“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叫卡兰迪亚，你也可以继续叫我倒吊人；她是丽莎耶华，曾经的愚者。至于魔神…… 准确说，我和她融合才是完整的魔神，如今分开状态，还算不上。我们成神至今不足五年，还没来得及摸透全部权柄，就被封进了狭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现在魔神八成以上的核心力量都在她身上，我只保留了最初的占卜神权，勉强能窥见些命运的碎片。我们是来和你做个交易的。”
卡蒂斯娅德的眉头拧得更紧。她是战神教会的圣女，也是塔罗牌的 “正义”。前者告诉她魔神是世间至恶，当诛当灭；后者却记得，在她还只是塔罗牌里年轻的新人时，是这两位首领教过她何为坚守，何为取舍。两种认知在她脑海里冲撞，最终只剩下冷硬的一句：“无论你们曾经是谁，魔神的力量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我和你们这些黑暗生物没什么好谈的。”
“是吗？” 丽莎耶华笑了，她的声音还和当年一样温柔，像春风拂过冻土，“即使我们能帮你杀了神堕的战神？”
卡蒂斯娅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怎么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卡兰迪亚耸了耸肩，"神堕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战神的神堕。列奥尼达那个家伙，神格本来就有问题，他的神堕是必然的。你们现在做的那些准备，什么神堕地点预测，什么十三层魔法阵，什么九教会围攻，没用的。"
"为什么？"卡蒂斯娅德的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他是战神。"卡兰迪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太不了解神了，尤其是列奥尼达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他在还有理智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的神堕做好准备了。他会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九神侍，让九神侍成为他的矛和盾。你们那些教会的人，面对得到了战神力量的九神侍，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杀他了。"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卡蒂斯娅德沉默了很久，问道。
"篡夺权柄。"丽莎耶华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有诱惑力，"神不是不可战胜的，神的权柄也不是永恒的。在他神堕的那一刻，他的神格是最不稳定的，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扛住他的污染，能切断他和权柄的联系，就能把他的权柄抢过来。"
"篡夺战神的权柄？"卡蒂斯娅德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圣女？"
"当然不是凭你自己。"卡兰迪亚说道，"凭我们。我们可以借给你力量，借给你抵抗污染的力量，帮你切断他和权柄的联系。。"
卡蒂斯娅德沉默了。说实话，不管怎么说她曾经都是战神教会的圣女，如今……
卡蒂斯娅德看着墓园里的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的盔甲上，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一样。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和你们交易。"
"聪明的选择。"卡兰迪亚笑了。
从那天开始，卡蒂斯娅德就开始做准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莉娅，包括荧惑。她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引发内乱。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秘密，一个人做着准备。
她按照卡兰迪亚教她的方法，开始在自己的身体里布置魔神的印记，开始学习如何抵抗神的污染，如何篡夺权柄。这个过程很痛苦，魔神的力量和战神的神术在她体内冲突，每次都疼得她死去活来，但是她咬着牙忍下来了。
福咒女神神堕的时候，她看着那些战死的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不能让战神也变成福咒女神那样的怪物，不能让自己信仰了一辈子的神，变成屠杀世人的恶魔。
所以当德拉斯尔邀请她去智慧教会参与研究的时候，她拒绝了。她需要时间做最后的准备，需要时间让魔神的力量和自己的身体融合。她知道荧惑和莉娅会怀疑她，但是她不在乎。只要能杀了神堕的战神，只要能保护这个世界，就算被所有人误解，就算背上和魔神勾结的骂名，她也认了。
战争开始之前，她带着战神教会剩下的一千二百人来到黑棘荒原，一边清理外围的污染生物，一边在中心战场的暗处布置魔神的阵法。她要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完成篡夺权柄的最后准备。
她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看着一千二百人变成六百，变成五百，变成最后冲在最前面的那六百三十七人。她很痛，但是她不能说，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能和他们一起冲，一起杀，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然后咬着牙继续前进。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死。她是最后的希望。
当战神从神堕中走出来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前面死战的时候，卡蒂斯娅德就在战场的暗处，在魔神打开的裂缝里，默默准备着篡夺的仪式。她能感觉到战神的权柄在召唤她，能感觉到卡兰迪亚和丽莎耶华的力量在她体内流动，能感觉到那个过程有多痛苦。
她的身体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神的力量，一半是魔神的力量，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冲突，撕咬，她的经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她的灵魂好像要被撕裂成两半。但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她看着卡兰迪亚和丽莎耶华冲出去，看着他们为了给她争取时间，而不得不用一分为二的状态对抗战神。她的心里格外的焦急，但是她不能动，不能分神，她必须完成仪式。
当莉娅和荧惑燃烧神格，用最后一击打碎战神的神格的时候，卡蒂斯娅德知道，机会来了。
战神的神格破碎的瞬间，他和权柄的联系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就是这一瞬间，卡蒂斯娅德全部的力量都涌了出去，顺着魔神的阵法，顺着她和权柄之间的联系，一把抓住了那游离的战神权柄。
"我的了。"卡蒂斯娅德轻声说道。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战神的权柄在她的拉扯下，一点一点从战神的身体里抽离，进入她的身体。神的力量在她体内流动，改造着她的身体，改造着她的灵魂。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化，她的力量在提升，她的生命层次在跃迁，她在成为新的神。
战神感觉到了权柄的流失，他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了。他的神格已经碎了，他的力量已经散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柄被夺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飞灰。
当战神最后一点身体也消散在风里的时候，卡蒂斯娅德终于完成了篡夺。
她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扫过整个战场。
她成为了新的战神。
她抬起手，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扩散出去，那些正在扩散的污染在金色光芒下快速消融，那些被污染的土地重新变得干净，那些受伤的人伤口在快速愈合。这是战神的力量，但是和之前那个充满了杀戮和破坏的战神力量不同，她的力量里，多了一丝守护的意味。
战争结束了。
她赢了。
卡兰迪亚，丽莎耶华，那些战死的战士，莉娅和荧惑的牺牲，没有白费。
她缓缓落在地上，走到莉娅和荧惑身边，蹲下身，把自己的神力输入她们体内，吊住她们的性命。她们燃烧了神格，灵魂受了重伤，也多亏了她们把自己卡在半神之位，神格没有和灵魂绑定。
"谢谢你们。"卡蒂斯娅德轻声说道，声音很温柔。
周围传来了劫后余生的哭声和欢呼声，那些还活着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瘫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
卡蒂斯娅德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