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抵达黑岩裂谷的时候，天边正压着沉厚的灰云。风卷着砂石刮过裸露的岩壁，打在她肩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极了三日前墓园里，落在冰冷石碑上的冷雨。
她是在王城郊外和荧惑分道扬镳的。两人扫完墓，对着满城残迹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各自接下了教会传来的求援信——荧惑往南，去海神教会追查海底突现的诡异漩涡；她往西，深入大地教会的辖区，调查这处裂谷里凭空冒出来的异常空间。
战神教会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教皇透支神格陨落，数位大主教或死或残，连守着圣坛的低阶神职者都在之前的灾劫里折损了大半。她攥了攥手里的旗枪，枪杆中段那道被暴走神格震裂的痕迹还清晰可辨，是荧惑后来强行用概念力量焊回去的，指尖抚过还能摸到凹凸的质感。
这把旗枪本是战神教会传承千年的圣器，浸满了历代战神的神力余韵。可自从神格破碎重组，她的力量彻底从“战神赐予”转为自身的纷争本源，这把老枪就开始和她隐隐相斥。每次全力催动力量，枪杆里残留的旧神力都会与她的神格碰撞，滞涩得像生了锈的轴承。前几日她试着练了一趟枪，收势时差点没握住枪杆，虎口震得发麻。
但她没换。也没什么可换的。战神教会的宝库在之前的混战里毁了大半，剩下的兵器要么品级不足，要么沾了堕神的秽气再不能用。这把老枪陪着她从见习骑士走到今天，哪怕不顺手，也总比握着一把陌生的兵器踏实。
来接她的是大地教会的红衣主教莫伦，老人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时左腿微微跛着，是上一灾里留下的旧伤。看见莉娅的瞬间，他紧绷的脸松了松，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教会礼，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莉娅大人，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教皇大人上个月走了，大主教们至今还下不了床，我们实在没人能查这处裂谷了。”
莉娅微微颔首，没说客套话，直入正题：“具体什么情况。”
莫伦侧身引着她往裂谷边缘走，步履蹒跚却语速很快：“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本来黑岩裂谷就是个普通死谷，平时连低阶魔兽都很少栖息。结果某天夜里谷底突然亮起金光，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堕神余孽，派了两队神职者下去清缴，结果人刚到谷底，就全都失去了神性联结，连最基础的神术都释放不出，还在谷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一天才摸着边缘逃出来。”
“失去神性联结？”莉娅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旗枪枪杆上轻轻敲击，“是力量被压制，还是被干扰？”
“说不好。”莫伦苦笑一声，“回来的人说，不是被外力压制的无力感，反倒像是……自己的神力不认自己了。心里慌得厉害，明明力量就在身体里流转，就是调用不出来。我们后来请了魔巫协会的人过来，结果也是一样，连领域都展开不了，靠近谷底就浑身不对劲。魔巫那边的人说，这东西牵扯到神级力量，我们碰不了，只能请您或者荧惑大人过来。”
提到荧惑的时候，莉娅的眼神柔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有别的任务。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走到裂谷边缘，俯身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谷底隐约泛着一层淡金色光晕，朦朦胧胧被谷中雾气裹着，看不真切。莉娅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砂石，渡进去一丝极细的纷争神力。
砂石在她指尖微微发烫，没有被侵蚀的腐坏感，反倒有种极其微妙的共鸣。不是堕神的力量——堕神的力量带着刺骨的寒意，沾到一点都让人灵魂发紧。这股力量很沉、很稳，带着一种刻进灵魂里的熟悉感，可仔细去辨，又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陌生得很。
“你们守在上面，不要靠近谷口。”莉娅直起身，把旗枪往手里攥了攥，“我下去看看。如果一天之内我没上来，就派人去海神教会找荧惑。”
莫伦连忙点头：“您千万小心。”
莉娅没再多言，纵身跃下了裂谷。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提着一口气，用神力缓冲着落势，稳稳落在谷底的黑石地上，扬起一层细尘。谷底比上面看着宽阔得多，正中央的空间微微扭曲着，形成一道一人高的裂隙，淡金色的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和莫伦描述的一样，刚落到谷底，她就感觉到了神格的滞涩。不是被压制的沉重，是一种很别扭的排斥感，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膜在轻轻推她，不想让她靠近。可与此同时，灵魂深处又隐隐泛着暖意，像有个声音在轻声召唤她。
这种又推又拉的感觉古怪极了。莉娅皱了皱眉，握着旗枪往前走了两步。越靠近那道裂隙，排斥感就越明显，连带着枪杆里残留的战神神力都开始躁动，裂缝处隐隐发烫，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里的旗枪。枪杆上的旧裂痕在金光映照下格外清晰，她能清晰感觉到里面两股力量在较劲——一股是她自己的纷争本源，一股是圣器里沉淀千年的旧战神神力。旧神力在排斥裂隙里的未知力量，可她自己的神格，却在隐隐共鸣。
“到底是什么东西。”莉娅低声自语。她压下神格里翻涌的力量，没有强行催动，就这么一步步缓步向前。既然排斥的是外放的神性，那她收敛力量，总该能靠近些。
走到裂隙跟前时，排斥感已经强到让她眉心发紧了。可那股亲切感也愈发浓烈，暖融融地裹着她的神格，像小时候第一次摸到战神圣枪时，那种莫名的心安。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跨了进去。
预想中的冲击力没有传来。穿过裂隙的瞬间，反倒像扎进了温水里，连刚才的排斥感都消散了大半。莉娅站稳脚步，抬眼打量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一片封闭的地下空间，不算极大，四周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线条凌厉刚硬，像枪尖反复划刻出来的痕迹，顺着岩壁一路蔓延到地面，在正中央汇成一个复杂的核心阵纹。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纹路，既不是战神教会的神纹体系，也不是其他八大教会的样式，能量传导方式极其高效凝练，远超她现有的认知。
不是堕神的手笔。堕神的纹路带着扭曲的恶意，永远是混乱而癫狂的，不会这么规整克制。也不是哪位成神的老朋友留下的——卡蒂斯娅德刚离开现界开辟神国不到两个月，丽莎耶华和卡兰迪亚也都在稳固神位，不可能闲到在这种荒僻裂谷里建一处密室。
难道是……未来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莉娅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荧惑跟她说过的，未来的荧惑曾隔着时间线给她传过消息，甚至短暂投影帮她挡下过致命一击。可那时候荧惑的神格还被概念力量推着走，对权能的掌控粗浅，才能勉强钻时间法则的空子。现在她们的神格都是与灵魂、概念彻底绑定重组的，同一个时间线出现两个相同的概念持有者，会直接引发法则冲突，轻则双双被抹除，重则整个现界崩塌。
未来的她，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险。
可除了未来的自己，她想不出还有谁能造出这么一处空间，还能让她的纷争神格产生这么强烈的灵魂共鸣。
莉娅缓步走到核心阵纹跟前，蹲下身。指尖悬在阵纹最中心的节点上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抽出一缕最细的纷争神力，小心翼翼地注了进去。
神力刚没入纹路，一股强烈的触感就顺着指尖传了回来。
太熟悉了。是纷争的力量，是她自己的力量。带着硝烟的味道，带着永不低头的韧劲，甚至连神力运转的细微习惯都和她一模一样——发力时习惯偏半分卸力，收势时会留一丝余劲缓冲，这些都是她练枪十几年养出来的小细节，不可能有人模仿得如此分毫不差。
可这股力量里，又裹着一层硬邦邦的抗拒。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别扭的克制，像明明想伸手抱过来，却又硬生生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像在怕什么，怕碰碎了当下的时间线，怕改变了不该改变的选择。
莉娅心脏猛地一跳。真的是未来的她。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不是坍塌的碎裂声，是岩层平稳移动的闷响。以核心阵纹为中心，方圆数米的黑石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坡度平缓的向下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的金色晶石依次亮起，暖金色的光顺着通道铺下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魔力乱流，一切都平稳得不可思议。就像建造这个地方的人，早就算准了她会来，算准了她会怎么做，连通道开启的速度都刚好，不会吓到她，也不会让她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