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第一座卡洛斯兰迪锚点落成，已是两年有余。
荒原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面罩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荧惑勒住飞行魔兽的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蚀渊谷地。铅灰色的雾气像浓稠的浆糊一样沉在谷底，连正午的阳光都穿不透，边缘的山石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那个至高的锚定者出现的问题远比她们设想的还要严重，原本还想着建立足够多的“锚点”来缓解祂的压力，但是没想到在这种无人之地早就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这是她们选中的第十七座锚点，也是目前为止异常等级最高的区域。
身后传来羽翼收拢的风声，莉娅驾着另一头飞行魔兽落在她身侧，手按在腰间的三尖两刃刀柄上，金色的眼眸扫过谷底翻涌的雾气，眉头微蹙：“这里的混乱程度比报表上写的还严重，魔力流完全是乱的，连我的感知都被干扰了。最近这一路过来，第三灾余孽的踪迹也越来越多，怕是不安生。”
荧惑“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里的观测笔记，银灰色的长发被风掀起几缕，发梢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彩光。两年时间，十七座锚点，像十七颗钉子一样钉在原战神教会的管辖地上，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现实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全域的异常污染事件下降了七成，魂晶析出量不足巅峰期的两成，就连那位支撑世界的存在，都因为收回了大量浪费在失控区域的力量，在人员富集的区域稳定了许多。
可代价，也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灵魂里。
神格早已凝聚完成，圆润、饱满，像一颗悬在灵魂深处的彩色星辰，只差最后一步激活，便能完成登神。这两年她一边建锚点，一边用尽方法压制，收敛力量，放缓神格与世界意识的共鸣，甚至专门修改了阵法结构，尽可能减少概念力量的动用，硬生生把登神的节点一拖再拖。可就像沙袋挡不住海啸，她能做的只有延缓，无法阻止。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神格的跳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只是动用一丝概念力量调整锚点偏差，都会引来阵阵眩晕，灵魂深处的星辰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那层最后的壁垒，与整个世界的意识融为一体。
“先下去吧。”荧惑收敛起思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先勘测核心区域的地脉，选好阵眼位置。争取三天内完成节点铺设，早点启动早点安心。”
莉娅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想说“你别硬撑”，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她太清楚荧惑的性子了，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蚀渊谷地的情况确实危急，再拖下去，混乱扩散到周边的三座城镇，届时再想收拾，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两人徒步走进谷地。越往里走，现实的扭曲感就越强。脚下的土路时而变成青石板路，时而又变回松散的沙砾，路边的枯树一会儿枝繁叶茂长满绿叶，一会儿又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莉娅握紧了三尖两刃刀，金红色的光晕顺着刀身蔓延开，将两人周身半米内的空间稳稳撑住——“纷争”的权柄本质就是矛盾和冲突，而混乱的本质就是规则缺失导致的矛盾，所以在这种混乱环境里，反而能撑开一片不受干扰的稳定小天地。
荧惑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她没有动用概念力量，只是凭着半神级的精神力感知着地脉的走向，偶尔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炭笔，在铺开的图纸上飞快地标记下节点的位置。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平静，看不出丝毫被神格压迫的焦灼，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终年不散的薄雾。
莉娅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两年荧惑是怎么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每一座锚点的核心启动，都是一次对精神与灵魂的双重压榨，都是在把她往登神的悬崖边再推一步。可她从来没说过苦，没喊过累，永远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好像那些深入骨髓的消耗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莉娅自己，因为一直待在荧惑身边，长期处在高位概念的辐射范围内，“纷争”的神格也在两年里悄然凝聚完成。她比荧惑轻松得多，没有失控的风险，登神只是水到渠成的时间问题。可她宁愿自己永远停在半神境界，宁愿自己去扛那份世界的重量，也不想看到荧惑跨过那一步，变成一个陌生的、没有感情的“神”。
傍晚时分，两人找到了核心阵眼的位置——谷地中央的一处废弃古祭坛，地脉的几处主节点恰好在这里交汇，是天然的力量枢纽，省了大半改造的功夫。
“就在这里。”荧惑蹲下身，指尖按在祭坛开裂的石面上，能感觉到地脉深处紊乱的魔力在一下下跳动，像失控的脉搏，“祭坛的基址还能用，正好借用地脉的力量加固屏蔽层。明天开始铺设外围节点，你负责带队警戒，我来调整核心结构。”
“放心。”莉娅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金红色的刀气顺着地面蔓延开，在祭坛周围布下一圈细密的警戒结界，“别说活人，连只畸变虫子都别想偷偷摸进来。这一路跟着的那些尾巴，我也会提前清掉。”
荧惑弯了弯嘴角，没说话，算是应下了。
当晚，两人就在祭坛边搭了营帐。夜里的蚀渊谷地更不太平，灰色雾气里时不时传来诡异的低语声，那是现实扭曲产生的认知杂音，普通人听上片刻就会精神崩溃。莉娅坐在营帐门口，反复擦拭着她的三尖两刃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营帐里透出微弱的油灯灯光，荧惑还在修改阵法设计图，影子被灯光投在帐布上，安安静静的，坐得笔直。
莉娅擦刀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堕神之乱，没有世界崩塌，她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在战神教会，荧惑泡在图书馆里研究她的魔法理论，她当她的骑士团成员，日子平静又安稳，不用每天面对失控的现实，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可没有如果。
第二天一早，工程正式开始。
跟着她们一起来的魔巫工程队分成三队，按照荧惑提前标注好的位置，有条不紊地铺设魔力节点。荧惑自己则待在祭坛中心，指尖抵着冰冷的石面，一点点梳理地脉的走向，让紊乱的魔力流先初步归位，为后续的核心植入做准备。莉娅则带着一队战斗魔巫，在谷地外围来回巡逻，清理零星的异常污染和游荡的畸变体，顺便解决了几波躲在暗处窥探的第三灾探子。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节点铺设完成了大半，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第三天傍晚，所有节点全部就位，屏蔽层的基础阵纹也已经刻画完成，只等深夜时分，地脉活性最低的时候，由荧惑注入概念力量，启动核心，完成最终的锚定。
夜色渐深，蚀渊谷地的雾气更浓了，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荧惑站在祭坛中央，闭着眼睛，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神格在隐隐发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在蠢蠢欲动，一下下撞击着她设下的压制壁垒。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躁动，指尖开始结出繁复的印诀。
淡银色的微光从她指尖亮起，顺着脚下的阵纹缓缓蔓延开。
和前十六座锚点一样，先启动屏蔽层，隔绝那位至高存在的观测，再植入认知锚定，用人工规则稳住这片区域。步骤她已经烂熟于心，力量的控制也精准到了极致。银色的阵纹顺着地脉一路延伸，像一张细密的大网，慢慢将整片谷地笼罩其中。
屏蔽层启动过半，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谷地四周的山峦突然同时爆发出刺眼的血红色光芒，数十道粗壮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仪式阵，正好将整个蚀渊谷地罩在阵眼中心。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混乱驳杂的神性气息扑面而来，原本已经初步归位的魔力流瞬间再次暴走，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
“有伏击！”
外围传来莉娅的怒喝，紧接着是金红色刀气炸开的轰鸣声，还有魔巫们的惊呼与肢体被切开的声音。
荧惑猛地睁开眼，银眸里寒光一闪。她第一时间想收回外放的力量，加固自身屏障，可已经晚了。那张悬浮在天空中的血色仪式阵中心，正好对准了她所在的祭坛，一股狂暴、驳杂，却又无比纯粹的神性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汹涌而来！
是魂晶。成千上万颗魂晶被同时引爆，经过仪式阵层层压缩、提纯的神性力量，全部朝着她一个人灌注过来！
“第三灾的余孽……”荧惑咬了咬牙，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