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大家聊了好久啊。
早晨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窗外蒙着水汽,模模糊糊的。竟有淡淡的寒意钻进房间,要入冬了呢。
这样的天气让昏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很多,哎……这次还真不怪我贪睡,为了今天的调查,下午的茶会结束后,我便一头扎进四楼的图书室,简单浏览了这座城市的信息,结果没看好时间,等莱蒂西娅叫我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而现在,我抬起头望去,钟楼亮金色的指针刚刚停在六点整的位置。很神奇吧,今天的我竟然知道时间了,放在平常起码还要再厢车上迷糊一个小时。
也许我真的习惯人类的作息了,哈哈(无感情)……
厢车带着我们又一次驶向城市西北的下城区,前往玛丽女士的家。莱蒂西娅也是如愿以偿地和我们一起出行了,一路上都在听她叽叽喳喳的。
“嘛~,本小姐还没怎么来过这边呢。”她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一眨地,“嘿,我跟你们说,在我们家那边……”
“我们马上就到了。”
薇世娜十分不耐烦地把一张脆饼塞到她的嘴里,安静不少。
厢车驶到这边已经能看到城西公园了,昨天我竖起的冰墙还没完全融化,也不知和那冰墙有没有关系,今日的下城区明显要比市区冷得多。当然,不只是体感上的冷,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中,只勾勒出星星点点的人影,街道也冷清了不少。
而我们要前往的地方嘛,还要从城西公园绕过去,那边已经接近郊区了。
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只有楼上的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偶尔有好奇张望的小脸。雨水在路面汇成细流,欢快地奔向排水渠,发出清脆的“哗啦啦”声。
但是吧,我看了看身上的这件白袍,戳戳了旁边的薇世娜。
“薇世娜,这种天气,我们是不是太醒目了?”
“没关系。”她毫不在意地看向窗外。
“哎呀~,因为我们伊丽莎**除了粉色和白色,根本就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啦~。”
嗯,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直到厢车在街道入口前停下,薇世娜也没有反驳什么。
这边的街道实在不方便厢车行驶,不过根据主教先生给出的地址,我们离的也不远了。
那是夹在两栋老旧小楼之间的房子,只有两层。一楼像是封闭的库房,大门紧闭。通往二楼的,只有一架狭窄陡峭的露天楼梯。
感觉这栋小房子和周围的建筑十分格格不入,陈旧淡灰色砖墙,暗黄色屋顶被雨水浸透,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把每一级台阶都打得湿漉漉的。
楼梯尽头是个小平台,光线昏暗,一扇旧木门开在左侧。
嗯,这种地方的话……诶!我一把拽住蹦蹦跳跳的莱蒂西娅,还是先用魔眼确认一下。
“没有魔法使的痕迹。”我向她们两个点点头。
“好。”薇世娜走上前,叩了三下门。
短暂沉默后,门内传来怯生生的男孩声音:“是……是妈妈吗?”
“不是。”薇世娜声音平稳,“我们是负责调查的魔法使,请你配合。”
“哎呀,你是木头吗,薇世娜,看本小姐的吧。”
莱蒂西娅把我挤到一旁,把小脑袋凑到门缝边“呐~小弟弟,别害怕哦。是你妈妈托我们来保护你的。你妈妈,是不是叫玛丽呀?”
门内传来衣物摩擦声,男孩似乎在犹豫:“可是……妈妈去哪里了?她生气了吗……”
“她最近工作很忙啦~,所以才拜托我们呀。”莱蒂西娅回头向我眨眨眼,“对了,之前有银色的老爷爷或金色衣服的大叔来看过你吗?他们也是玛丽姨叫来的哦~。”
“……嗯,有金色的……他们给我送来了,面包,但……”
“那就对啦!妈妈怕你孤单,才让我们来陪你呀。想吃什么点心,也可以告诉姐姐哦!”
“真……真的吗?”男孩声音动摇了。
“外面很冷哦。玛丽阿姨那么温柔,她的孩子一定也很懂事,不会让姐姐们在外面受冻,对吧?”
短暂沉默。
“……那当然!”门内传来一丝被激起的骄傲。
门锁转动。那扇旧木门带着轻微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厉害,我默默地向莱蒂西娅竖起大拇指。
开门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看起来还不到十岁。栗色头发蓬乱不堪,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几处补丁。他仰起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愣愣地盯着莱蒂西娅,脸上写满了陌生与困惑,好一会都没有移开视线。
衣服都要被淋湿了,莱蒂西娅还挡着路,让我也挤进去……哎呀,终于挤进来了,耳朵的毛发又乱了。
“白色的……耳朵?”
“这是发卡啦~。”
“别一直堵在门口呀。”我尽量笑着弯下腰,视线与男孩齐平,“外面很冷,可以让我们先进去吗?”
“啊!好、好的!请进!”男孩突然惊醒,手忙脚乱退开。
屋子内部比外面更显狭小昏暗,唯一的光源仍是那扇毛玻璃,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木板拼成的床、破旧的桌椅,斑驳的柜子旁竖立着一桶水,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皮火炉,却冰冷无声。
然而在这灰暗简陋的环境里,窗台上竟摆着三盆不知名的各色小花。它们静静绽放着,纤细的茎叶向着窗外微弱的光源伸展,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格外倔强而美丽。
我们的到来让本就狭小空间更加拥挤。
男孩慌里慌张地搬来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又从柜子里摸索好一会,才拿出一个旧盘子,哦,是饼干,不过,这饼干已经有些受潮了
莱蒂西娅自然地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嗯!很好吃哦!”
男孩眼睛瞬间亮了:“是,是妈妈上次回来给我带的!”
“弟弟叫什么名字呀?”莱蒂西娅又拿起一块饼干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小心接过,放进嘴里,有些羞涩地说道:“我叫汉斯。”
“汉斯……很好听的名字。”莱蒂西娅蹲下身,视线与汉斯齐平,“能取出这样好听名字的妈妈,一定非常了不起,对吧?”
“妈妈是世界上最棒的!”汉斯音量不自觉提高,眼睛里闪着光,“她是西城区最棒的园艺师,那些小花都是她照顾的。”
这小家伙的脸上洋溢着纯粹幸福和骄傲,可说完这些,他的又低下了头,“但,妈妈到底去哪了,我到底哪里让她生气了,她从不会这么久不回家的……”
这一下可问住了莱蒂西娅,她向我和薇世娜眨眨眼,“呃……你的妈妈,她在……”
“她在教堂。”
“等一下。”我赶紧扯了扯薇世娜,她怎么直接说实话了,不能让这男孩知道玛丽女士变成那副模样,得想个办法,这男孩喜欢什么吗?看看周围……那边的柜子,诶!
我注意到柜子里有一本漫画书,封面似乎是一只恶龙,有了!
“咳咳,汉斯先生,你的母亲玛丽女士正和教堂的大家一同对付魔龙呢。”
“魔龙?”他看向我了,很好,就这样。
“没错,魔龙维瑟利斯,那家伙竟敢在莱博瑞特搞破坏。玛丽女士为城市的安全就去对付它了,有她在,维瑟利斯那家伙很快就会被打跑啦。”
“真的?”
“当然。”抱歉啦,为这孩子的母亲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但是。”汉斯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如果妈妈能打败魔龙,她为什么会变成爸爸那样呢?”
什么意思?
“爸爸肯定是有其他的事啦~”莱蒂西娅抢在我面前,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我们还不太了解呢,可以具体说说吗?”
“嗯。”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爸爸以前也和妈妈一样对我很好的……”他声音变轻了,“但后来,爸爸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难闻味道,脸红红的,关门声音特别大。那时候我们住的房子比这个大,我还有自己小房间……可是他们总是在吵,我晚上总是睡不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时的爸爸总是骂我,还会打我。妈妈教我的,我忍着不哭。妈妈总是会挡在我前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街上的模糊声响。汉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有一天夜里,我又被吵醒了。但不是爸爸的声音,又是好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妈妈突然冲进我房间,紧紧抱住了我,她怀抱很暖,可是她在发抖,她在哭。我对她说‘妈妈要坚强’,可她只是抱着我,什么也不说。”
汉斯吸了吸鼻子,揉揉眼睛:“爸爸讨厌我们了,后来……爸爸再也没回来过。妈妈带我搬了很多次家。房子变小了,但是,每天晚上还有妈妈在,我不孤单。”
“但是,妈妈好像也开始讨厌我了。”他抬起头,眼圈泛红,“我不该总让妈妈给我买饼干的……她也变成过去的爸爸了。”
别哭啊,我把手绢递给他,“当母亲的怎么可能讨厌自己的孩子,别担心啦。”
“我没哭,只是……”小家伙抬起头,脸蛋红红的,“妈妈……会回来的,对吗?”
“当然。”莱蒂西娅笑嘻嘻地蹦过来说道:“你妈妈是非常勇敢的人,等她打赢那只魔龙,就可以……啊,薇世娜?”
薇世娜示意我们退后,将小椅子让给汉斯。
“粉色的姐姐?”
“汉斯先生,你的母亲的确在与邪恶斗争,我们是来协助她的,不过还有一些问题。”薇世娜居高临下地盯着男孩的眼睛,别说是他,就是我坐在那里看到这幅木头般的表情都能吓够呛。
“嗯……嗯……我,姐姐……”
他都要吓哭啦,薇世娜!
似乎是注意到汉斯有些坐立难安,薇世娜索性移开视线,看向窗台的三盆小花,“这些花也是玛丽女士照顾的?”
“嗯,以前是妈妈,现在是我来保护它们。”汉斯指向柜子旁边的水桶,“那就是我和妈妈前两天在河边打的水。”
哎呀,这不是重点,我来问吧。
“汉斯,你刚才说你妈妈变成过去的爸爸是什么意思?”
“因为,因为,妈妈也讨厌我了,我把小花们照顾的很好,可她还是很生气,还要扔掉小花,但是,但是我知道。”汉斯小跑到窗台旁,轻轻捧起那抹鲜艳的生命,“这是妈妈带着我亲手栽的,过去被爸爸讨厌时,妈妈保护我。现在妈妈讨厌我了,就由我来保护它们。”
“但是,妈妈,她为什么……”
“妈妈不可能讨厌你的,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啦~”
“对呀,对呀,你先别哭,玛丽女士只是在对付魔龙而已。”
“你们两个安静一会!”薇世娜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拭去男孩的眼泪,“汉斯,你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打碎盘子的时候,还有吵着要饼干的时候,妈妈就会很生气,但,她从不会吼我,可就是前两天的时候,我明明,只是给小花浇了水……”
前两天,也就是玛丽女士被魔物寄生的前一天,“你母亲在那天还干过什么吗?”
“妈妈早上还好好的,下班回来还陪我玩了,但晚上就……”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啜泣了,小鼻子抽动两下,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小的孩子,本来就摊上一个混蛋父亲。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他,一直爱的母亲又被cancer,他不懂什么魔物,他只知道母亲突然也变了样子。
奥莱夫,DRS,伤害连这样无辜的家庭,你们……哼,手被指甲戳破了,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咳咳,汉斯小弟弟。”莱蒂西娅突然捧起了男孩的脸蛋,温和地笑道“放心吧,妈妈从来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怕你担心而已啦。开心一点,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姐姐帮你转告妈妈,我们来一起实现哦~。”
“愿望吗?就像过生日那样?”
汉斯思考了一下,揉了揉鼻子,很认真地说:“我的希望……就是爸爸、妈妈和我,能回到以前的家。爸爸不要再和妈妈吵架,不要总是不回家。我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不用再搬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珍贵而易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汉斯。”薇世娜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静,但还是让沉浸在回忆中的小家伙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薇世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破旧桌子上,沉甸甸的闷响。
“这些。”她久违地露出一抹微笑,不在如平常般严肃,望着男孩,“当作是我们享用你饼干的谢礼。”
汉斯瞪大眼睛,看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连忙摆手:“不、不行的!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东西,我……”
“我们走吧。”
没有在意男孩的呼喊,薇世娜径直走出门口,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们还有一个目的地,离这边不远,就先行离开了。”
“嗯。”
“姐姐我以后再来看你,别乱跑哦,汉斯弟弟。”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汉斯仍在向我们招手,小小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