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窗外的绿意被水汽晕染成模糊的色块,雨水沿着玻璃滑落,划出一道道透明的轨迹。老人斜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上,视线穿过朦胧的窗户,投向冷清的街区。
在我们来到这里表明身份后,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
还是我来开口吧,“老先生,那个……”
“我的儿子……吉尔。”
没等我说完,老人低沉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溶进雨声里。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啦……连最简单的魔法都学不好,可是啊——”
老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皱纹堆积起来,那里闪着湿润的光。
“他可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落榜那天,他回来笑着和我们说‘要去更大的地方’。博尔顿王城……我们都没有阻拦他。”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
“他母亲走的那年,他回来了。带了王城的蜂蜜蛋糕、会唱歌的机械鸟……还有一枚青玉发簪。那女人念叨了一辈子都没舍得买的东西。”
老人的目光变得柔软。
“后来他就不走了。在这里租了间小铺子,卖从王城进来的小玩意……每天傍晚准时关门,回来扫扫屋子,陪我聊聊天。我问他‘不去王城了吗?’,他只是笑着揉我的肩……什么都不说。”
“是我拖累了他吧……”
老人向后靠进椅背,发出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抱歉……各位高贵的小姐。这双腿啊,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光是开门迎接各位,就已经用尽力气了。”
“请别这么说,突然拜访的我们才应该道歉。”
我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了,这还让我怎么开口继续询问啊?
老者的家境相对不错,一座三层石砌小楼,整洁却冷清。我们找到这里的时候,一楼还堆放着很多未售尽的货物,连大门都没有关严。踏上二楼的楼梯,就听见了这位老人带着期盼的呼唤。
他喊着自己的儿子,吉尔。
“不是。”这一次,薇世娜拽住了还想上前的莱蒂西娅,直接向老者表明了我们的身份。
好半天,房间的门才缓缓被他拧开。老人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执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将我们引进客厅。只是从门口走到椅子那短短几步,他的额头已覆满细密的汗珠。
来之前我就和她们两个商量过很多办法,尽量不让老人知道吉尔先生的事。但是,看着他满是皱纹的面孔,编好的理由卡在了嗓子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反倒是,这位老者先自顾自地和我们说了,也许,他已经猜到了吧。
连莱蒂西娅都安静地坐在一边了。
也许是见我们半天没有反应,老者反倒又率先开口:“从几天开始,他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吉尔……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他的声音虽很平静,眼神却脆弱得像要碎裂的琉璃。
“他不会这么久不联系我的……就算再忙,也会托人带句话回来。”
我紧紧攥住裙角,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人那双眼睛里涌起的水光,如窗外的雨滴,然而……不行!我得说些什么,就算硬编一个理由,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
“吉尔先生被反叛者挟持为人质了。”
“薇世娜?”
她并没有理会我,轻轻地摘下自己的兜帽,亮出伊丽莎白的家徽。慢慢地张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吉尔先生目前生命安全,我们以伊丽莎白之名向您保证——一定会救他回来。”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老人喃喃重复着,突然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身,几乎是用摔的方式跪了下来。
“别这样啊,老先生!”
我和莱蒂西娅赶忙上前搀扶,为什么突然向我们跪下啊?他的腿连走路都费劲,这样一来可是……他没有起身的意思,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薇世娜的衣袖。
“求求你们……让我再见他一面……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就算用这条老命交换也可以……”
“老先生。”薇世娜单膝触地,手掌轻按胸前,直视着他含泪的双眼,“我伊丽莎白向您发誓,不需要任何代价,我们会救回每一个人质,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必须弥补的过失。我们一定会让吉尔先生平安回家。”
“……谢谢……谢谢……”
“而且。”薇世娜搀扶着老人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我的荣誉与尊严对神起誓,必将吉尔先生安全的带回您的身边,请您相信我。”
“起来吧~,老爷爷,地板多凉啊~”
莱蒂西娅这次倒是机灵,轻轻地背起老人,将他缓缓平放在床榻上。老先生喉间的哽咽持续了许久,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嘴中不停地重复着“谢谢”。
但是,真的有办法彻底去除cancer吗?又,真的能让他们和家人重新团聚吗?
一定有办法的!就算伊莎姐找不到剔除cancer的方法,我就撬开DRS那群家伙的脑袋,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办法!
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抱歉,为了让你们团聚,我还要再次揭开您的伤疤。
“老先生。”我蹲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布满皱纹的手掌,“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冒昧,但,我们目前缺少线索,这段时间,吉尔先生有过特殊举动吗?或者,出入过哪里?”
“我……”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双目滴落晶莹,他拽着被角,挣扎着要坐起身。
“我会配合的,伊丽莎白,如果是为了吉尔,我!”
“您躺着就好啦!”
但,老先生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了,侧过身,瘦弱的手臂勉强撑起他的身体。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和我们谈话,而是指向柜子上的两只机械鸟。
莱蒂西娅赶紧取来它们,轻轻地摆在老人面前。
做工很精致,内部没有魔法微粒成分,就是这个吗?我拿起一个看了看,外表上看没什么特殊,还是崭新的,但是,这里面好像……
“有什么发现吗?”
“不,薇世娜。”我轻轻掰开鸟嘴,“你看这里,内部的零件受潮,甚至已经生锈了。”
这机械鸟胸前的旋钮已经转不动了,锈蚀的很严重,稍微动一动……算了,万一弄碎了,可这机械鸟从外面看明明很新啊。
“不,它们,只是掉进河里了……还可以,修一下……”
“啊,抱歉。”
还是先把它们两个放回去吧,这面柜子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小玩意,它们都或多或少有些缺损。
“它们是,吉尔前几天带来的,他,在接货的时候,自己失足摔倒了河里,连带那一袋子的货都浸湿了。”老先生还是挣扎着坐起身,浑浊的双眼紧盯着那面柜子。
“我让他不要丢掉损坏的货物,摆在这里,总比沉进水中要好。”
有点不太好交流啊,他这样的腿脚也很难出门,没有什么其他线索了吗?
“呐~老爷爷,吉尔先生把屋子打扫的很干净嘛~,每天应该不算很忙吧?”
“忙?嗯,可能最近忙起来了吧~,虽然还是准时回来,但总是把自己关在三楼的房间里,直到……”
老人又沉默了。
实在是问不出来太多东西了。既然如此,先看看吉尔的房间吧,我向薇世娜点点头,转身走向三楼。
这里比二楼还要狭小,简直像一间阁楼。感受不到明显的魔法微粒活动,屋内仅简单摆放着一张木板床和几个柜子,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不过这里通风倒是不错,窗户能直通二楼房顶,两根拉起的晾衣绳上,衣服正随风轻轻飘荡。
看看这些柜子吧,还有床底下……
乱翻别人东西很不礼貌,现在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但是……看看这乱做一团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啊!连一张收据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挂着的那两件衣服,魔眼能看到十分微弱的魔法微粒。
站在二楼的楼顶,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雨棚,声音十分清脆,随后滴落地面,漫无目的的流淌着,就像我现在的脑袋一样。
不行,不行,清醒一下!仔细想想,吉尔和玛丽并非是突然爆发的,从老先生和那男孩的口中得知,他们都在最近这段时间有过返场之处。可吉尔明显要比玛丽冷静很多,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水面映照出我的倒影,毛发又乱做一团了。
线索还是太少了吗?嗯,还得问问吉尔和玛丽的同事才行吧。
“希斯尔露,先下来吧。”
哦?薇世娜,她们已经出来了啊,问出什么线索了?
跨过栏杆落回地面。看她们的表情,连莱蒂西娅兴冲冲的双马尾都无精打采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哎,还是不行啊。
“我们总算是有了一些可能的线索。”
“什么?”
薇世娜应该不是为了安慰我们才这样说的吧?不,她根本就不会开玩笑。
“嗯?”她怎么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所以,你们问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啦~,我和这粉毛帮那位老先生收拾好屋子就出来了。”莱蒂西娅无奈地甩了甩头发,说道“但是嘛,今天这一上午也不算白费啦,至少我们不至于在整个市区寻找线索啦。”
啊?等一下,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哎……”薇世娜摆摆手,“我去通知执法官保护好他们,你为她解释吧,莱蒂西娅。”
什么嘛?你们到底,诶!莱蒂西娅突然一脸狐疑地凑了过来。
“嘛~,希斯尔露,你不会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吧?”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提前防止她又偷袭,“我们的情报不是一样的吗?他们从始至终也没有说过什么呀?”
“哎呀,你的小脑袋真的像你一样可爱呢。”
“哈?你什么意思?”
这丫头话里话外的在讽刺我呀!好啊,我加重了的力度,已经能听到她手上咔咔的响声了。
“哎呀,疼啊!不闹了,是这样的,你没发现汉斯弟弟和刚才老爷爷的说辞都有共同点吗?”
共同点?“都是前两天发生的?”不对,这证明不了什么,那又是……
“希斯尔露啊。”
“呜,干嘛!”我一个没留神她就把我的脸抱住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这很显而易见啊。”她抱着我的脑袋晃了晃,又说道:“你想嘛~,他们不是都去过一个地方吗?运河呀。”
运河?啧,好像有点道理,玛丽女士去河边打水,吉尔先生失足落水,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别晃啦!本来就晕。”我甩开莱蒂西娅的手,“就算有这个共同点,这条运河贯通整座城市,玛丽在城西打水浇花,吉尔在城东掉河里了,这两个地方隔了几十公里呢。”
“而且,就算cancer是靠运河传播的,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只有他们被寄生?”
“正因如此,才只会有他们被寄生,如果真的向病毒一样向外蔓延,对于幕后的那家伙来说,就起不到干扰我们的作用了,因为他自己也可能被卷入其中。”
“薇世娜?”
厢车也驶来了,她一把拽走莱蒂西娅,递给我一把梳子,“先把你的毛发梳理一下吧,今天晚上早点休息。”
“我现在很清醒的。”头发湿成这样用梳子也没什么用了,“那你的意思是,DRS那些家伙不打算把事情搞的太糟?这也不符合他们的做法啊。”
“他们的目的似乎从始至终都是爱瑞拉。”薇世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们目前只能锁定这条运河,至于DRS或奥莱夫的党羽究竟是把cancer投入运河,还是运河下有什么东西,我们还无法确定。”
直接针对整条运河吗?这么长,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一口气把它冻成冰,不行!头痛砍头算什么办法,线索根本不够。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用简单粗暴的手段也不是不行,我虽然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我想到了一个家伙——那只用魔法全城宣言的老金毛。
他的光带既然能覆盖整座城市,那贯通一条运河也不成什么问题吧。
“我们回去商议一下,先把我们的情报告诉姐姐,还有……”
“嗡——”薇世娜刚打开车门,胸口的传音水晶突然响了起来。
“薇世娜,这边调查的人手有点不够,你们来一趟医院。”
是薇尔莎,她带着那么多执法官人手还能不够?嗯?水晶还在亮着,还有什么事。
“然后,记得给姐姐我带一杯咖啡过来哦~。”
“……”哼,我就知道她不会有什么正经事。
只有莱蒂西娅一直捧她的场,蹦蹦跳跳地拉着薇世娜的手跑进厢车,“嘛~薇尔莎姐姐也太会使唤人了,好吧,正好我们也没其他的事了,就出发吧!”
“你们去找那个女人吧。”我帮他们关上了车门。
“诶?你不去吗?”
“我可不去,那女人找我准没好事。”
比起她,还不如找那只老金毛,正好,我早就想和他好好交流一番了!
与她们两个告别后,我独自搭了辆厢车,向山巅教堂驶去。
这场小雨仍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