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为什么要下雨啊,真是讨厌这种阴湿的天气。
即便坐在厢车里,那股潮气也挥之不去,袜子都腻乎乎的。我索性脱了小靴子,蜷在座位上。车夫倒是懂我,路过钟楼街时,特意停下为我买了一杯葡萄汁。
薇世娜不在,我只能自己用小飓风吹干头发和尾巴。可惜手艺不佳,仅仅吹干了事,结果又蓬成了一只卷毛狗。哎,早知道就不该走这么急。
算了,至少比早上那副狼狈样子强得多。我合上小镜子——足足整理了半个时辰,已经尽力了。
大道通往山巅教堂,两旁竟还扎着不少帐篷。这些人怎么还敢待在外面?就不怕魔物吗?
哼,要是真遇上袭击,我可没空腾出手救他们。
葡萄汁还剩半杯,一口气喝掉吧,得补充点体力。待会儿,还要和那只老金毛对峙呢。
“咔——”
“呜!”
厢车毫无预兆地减速,我险些从座椅上滑下去。“咳咳!”好在葡萄汁没洒在袜子上。“怎么回事?”
“抱歉,小姐,是……”
“是那只老金毛的厢车?”
前方,一辆金光夺目的厢车正疾驰而来,那目中无人的架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凭什么要我让路?
“就停在这吧,多谢您,先生。”
“可是小姐,我们还没……”
不等他说完,我将车费和饮料钱一并塞进他手里,推门下车。我倒要看看,那只老金毛又想耍什么花样!
“法兰克尼亚!”
这家伙跑得倒快。行,我一步踏空跃起,魔法阵随劲风绽开,身形如箭般射向他的车厢。“嘭!”稳稳落地。
他倒是识相,见我拦路便停了下来。啧,正面看这车更是刺眼。我着小胳膊靠在车门边,等他出来。
“赛勒俄斯,别怪我拦你。我们这边调查有了线索,你……”
“希斯尔露小姐,原来是您。”
“诶?摩西利主教?”
车门打开,迎接我的并非那头混蛋金毛,而是一脸焦灼的主教先生。可他向来行事低调,怎么会用这样亮闪闪的车?
那我刚才的举动未免太失礼了吧?车里没别人了吧……啊,还有几位神官,上次被我尾巴抽飞的小队长也在。别都盯着我看啊。
“咳咳,抱歉,主教先生,那个……我……”得赶紧想个说辞,万一那家伙借题发挥……有了。
“我们今天的确取得了不小的进展,但是遇到了一个不好处理的难题,正想着找您来咨询一下,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呢,哈哈。”
“嗯,辛苦了。”
主教缓缓吁了口气,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来意。不止是他,车上众人的神色也都不同寻常。这个时间点,教会如此兴师动众,肯定不对劲。
“希斯尔露小姐若没有别的事,可否与我们同行一趟?”老主教疲惫地笑了笑。
难道……我立刻登上他们的车厢。“主教先生,又是DRS吗?”
“……嗯。”他颔首,“就在刚才,城西的索菲亚孤儿院……又出现了。”
城西的孤儿院?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跑这一趟。这群渣滓,连孤儿院都不放过!
“主教先生,难道是孩子们被‘癌种’寄生了?”
“不是孩子,是我的一位故交。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明了。”
摩西利先生是真的急了,目光屡次瞥向窗外,手指死死扣着座椅。
“是教皇大人传达的指令。一位女士,尚未被转移。为防止魔物爆发伤及孩童,我们便全员赶来了。”接话的是那位小队长。
谁问你了?算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况且,我现在有些生气了。
“你叫卢西恩,对吧?”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他见我逼近,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我有那么可怕吗?
“是、是的,小姐,我……”
“上次,对不起啊。”狐耳少女别过脸,朝一脸错愕的卢西恩甩了甩尾巴。“虽然是故意的,但我针对的是那只金毛。不过,还是向你道个歉。”
“啊?啊!咳咳……”他郑重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小事而已,我并不介意。但请您……不要那样称呼教皇大人。”
哇,调整得真快。不管他了,孤儿院的事更要紧。
……
孤儿院比我们方才调查的下城区更远,已近郊区。厢车一路颠簸,驶至一座院门前。透过车窗,甚至能望见远处城墙的轮廓。
这孤儿院看起来就是一座小教堂嘛,两扇铁门半敞,漆皮斑驳,露出暗红的锈迹。院内倒是整洁,角落堆着木柴和两只皮球。
门边两位神官见到我们,立即上前向摩西利低语汇报。
刚至门口,一股消毒水混着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正在打扫院子的孩子发现了我们,一个年纪稍大的转身跑进屋里。
其余孩子也不怕生,小跑着聚拢过来,目光里满是好奇,毫无惧色——多半是认识摩西利主教的缘故吧。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似乎看中了我的尾巴,伸手欲碰又缩了回去。旁边的小男孩抱着胳膊打量我,更小的几个躲在大孩子身后,目光黏在我耳朵的绒毛上。
“你是……狐狸姐姐?”羊角辫女孩小声问。
“呃……算是吧。”
姑且配合一下好了。我故意抖了抖耳朵,将尾巴朝他们探了探。
“哇!”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厉害吧。”我努力挤出大姐姐般的语调。哎,实在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他们并不哭闹,几个孩子抱住我的尾巴便不肯松手。“好软呀!比我的布偶熊还软!”
我无奈叹气。算了,随他们吧。
“狐狸姐姐,狐狸姐姐。”又凑过来两个小男孩,兴奋地抓住我的手,“你也会魔法吗?像主教爷爷那样的魔法?”
“好了,孩子们,别打扰这位姐姐了。”摩西利温和地摆摆手,缓缓蹲下身,轻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头顶。“大家都没事吧?没有人受伤?”
“嗯,主教爷爷,我们没事。可是……”羊角辫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嘴一瘪,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吉娜妈妈才不是坏人!”
什么意思?这时,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位妇人匆匆迎出,惊慌地擦着围裙:“主教大人,您可算来了……孩子们都吓坏了,吉娜院长到现在还没醒。”
“吉娜妈妈……她、她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小男孩从我身后钻出来,用力将扫帚插在地上。“主教爷爷,吉娜妈妈一定是生病了!”
“没错!她早上还带我们去河边玩呢!”
河边?难道……
“主教先生,我们刚才的调查也指向河边,那里——”
“请稍等,希斯尔露小姐。”摩西利轻轻挥手,淡金色的圣光如尘洒落,孩子们的哭闹渐次平息。
他转过身,神情肃然:“我们先确认吉娜女士的状况,其他事容后再说。”又看向一旁的神官:“卢西恩,你们留下保护孩子。”
“呃……好吧。”
我紧随主教冲进屋内。一股淡淡的奶香混合着微朽的木气扑面而来——并非寻常的腐败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屋子是典型的教堂结构,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前方石像下,几支蜡烛静静燃烧,火苗在昏暗中微微摇曳。
领路的妇人简单说明了情况:吉娜院长今早带孩子们去河边玩耍,本想捉几条小鱼,可她很快便说不适。本以为只是着凉,便匆匆返回。谁知刚回院里,吉娜便突然大哭,抓起木棍吼着不让孩子们靠近,甚至掐住自己的脖子。幸好两位路过的神官及时制止。
我们穿过铺着褪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孩子们的画作,稚拙的笔触描绘着太阳、房子和手拉手的小人。越往里,那股甜腻的气息越发清晰。“就是这里了。”妇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颤抖着推开门。
室内昏暗,窗帘紧闭,仅漏一丝缝隙。床上躺着一位中年妇人,朴素的灰裙,脸色纸一般苍白,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紧蹙。
她的呼吸太微弱了。“主教先生!”
“交给我。麻烦你探查她的状况。”摩西利当即展开魔法阵,金辉流淌之下,吉娜的脸上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我站上小凳上,让魔眼的视线直接穿透她的额间……果然,Cancer正在她的脑干位置。
“还好,这株cancer尚无爆发的迹象,比之前的寄生者要安静得多。”
“嗯……”
主教未再多言,只是持续运转法阵。金色的光潮一遍遍冲刷吉娜的身躯。
“一定……一定不要出事啊,吉娜女士。”
他双手合十,房间的圣光骤然向吉娜心胸口汇聚。洁白的辉芒充盈她的身体。突然,吉娜剧烈颤抖起来,圣光四溢。摩西利趁势疾步上前,二指并拢,重重点在她的眉心。
“嗡——!”
好刺眼!我后退两步,险些被地上的罐子绊倒。强光渐散,再睁眼时,那位女士的身躯几乎与圣光融为一体,通体流转着莹莹辉泽。信仰魔法重新激活了她死寂的躯体。
“我已封住cancer扩散的可能……这样,暂时能稳住她了。”
我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主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倔老头却轻轻推开我的手,自己撑住床架站稳:“抱歉,方才有些急了。”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拳头攥紧,“明明她已经……哼,反叛者、DRS……就算赌上一切,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震怒。“希斯尔露小姐。”老主教望向窗外,布满皱纹的右手青筋暴起。看不清他的面容,话音却异样平静:“想听吗?”
“主教先生……”我点点头。
“吉娜是我的故交。她的丈夫曾是我麾下的神官。那时,她便帮我打理这家孤儿院。夫妇二人都很虔诚……有一次,吉娜来看望丈夫,还带来了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给我送了许多特产。明明……哎,是我对不起他们。”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二十多年前那场魔潮,是我的失误……让那位虔诚的战士回归了阿德兰卡大人的怀抱。仅仅两年后,我又听到了噩耗……吉娜的两个孩子也……”
“主教先生!”我急忙上前扶住他几乎倾倒的身躯。
“抱歉。”他的目光仍凝在窗外。远方的运河,潺潺流淌。
“吉娜的孩子们很喜欢那条河。可是在一个冬天,他们都……在那条河里,回归了神明的怀抱。”
“为什么?城里难道没人施救吗?”
“那时……是奥莱夫执政的时期。”老主教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在床边。
奥莱夫!呼……冷静,先听他说完。
“后来,当我终于得空来探望她时,她依旧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玩在一起,笑容灿烂,仿佛从未经历过悲痛与绝望……就像她的丈夫和孩子依然在世一样。”
“她丈夫生前也很喜欢孩子,常向我炫耀自家的一对儿女。整理他遗物时,还有许多新买的玩具和点心……我答应过他,再过两天就准他回家探亲的。没想到……”
老主教的话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我望着他苍老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位一贯温和的主教为何此刻如此失态。这不仅仅是一位故友的劫难,更是压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愧疚与无力。
“吉娜院长常带孩子们去河边。她有时会在桥边驻足,撒下几片花瓣……”老妇人紧紧握住吉娜的手,浑浊的泪水滚落,“主教大人,院长她……”
“她不会有事!”
主教站起身,“我们一定会揪出反叛者。即便以我个人的名义,也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嗯……啊……”
什么声音?是呻吟!
床上的吉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糟了!我一把拉住主教,挡在他身前。“你们俩退后!”
Cancer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爆发?主教不是已经将它压制了吗?不行,外面还有那么多孩子,绝不能让她在这里变成魔物!
寒流在我掌中凝成长刃。可我不想就这样……等等,不对。魔眼所见,她脑中的cancer并未爆发。引发这剧烈反应的,竟是她体内的信仰魔法。
“希斯尔露小姐!”摩西利抓住了我的手腕。看他的神情,同样不明所以。
“你们先别动。”
再三确认cancer无恙后,我轻步走上前,慢慢扶起吉娜瘦弱的身子。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不在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咳咳……我、我这是……”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