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坠落感。西奥多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湖底。四周是冰冷的、死寂的水,黑暗浓稠得像实质,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光就透了进来。
“……西奥多同学?”
他睁开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舞。
金发少女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课件,有些局促地看着他,“那个……亚利安老师说,让你帮我一起整理……”
她的声音很轻。
他记得这一天。
“哦,好。”
他接过爱瑞拉手中的课件。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窗外有鸟在叫,隐约能听见远处操场上学生们的嬉闹声。
“西奥多,你说话……好像流畅了好多呢。”
“是嘛,哈哈。”
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和人交流了?
“大概,是因为和你说话吧。”一句话脱口而出,在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是吗,”女孩有些脸红地向他点点头,“谢谢……”
那个下午的阳光,他记得很清楚。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女孩的笑脸逐渐模糊,当西奥多再次看清时,已是夕阳西下。
那天,他们坐在学院人工湖边的草地上,等待亚利安老师。几只野鸭从水面游过,留下一串涟漪。
“西奥多……”爱瑞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为什么一直在帮助我?”
他转过头看爱瑞拉。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少女的目光落在远方。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会对她好?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遇见你之前,我……”他低下头,“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变强,怎么报复那些欺负过我的人。我的世界里只有仇恨,只有愤怒。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你不一样。你明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还是那么善良。你会对每个人微笑,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会……会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一束光。”
但,爱瑞拉并没有回应他。
因为,在那一天,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
待明月升起时,他眼前的湖面消失,而是熟悉的龙牙教学楼大门,爱瑞拉疲惫地跟在他后面。
他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亚利安第一次麻烦他们两人一起整理课件直到深夜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
“太晚了,不安全。”
他的语气有些强硬。爱瑞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抄了一条近路,走进安静的藤蔓长廊,垂落的果实照亮他们的前路。
“西奥多。”爱瑞拉突然开口,“你说过,你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对吧?”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我也是……”爱瑞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听不清爱瑞拉在说什么,他只看到,月光下,爱瑞拉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碧绿的眼眸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恐惧、孤独、渴望,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爱瑞拉!”他深吸一口气,“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我愿意相信你,如果有什么东西挡在我们面前,就把他们统统打败!”
这句话,爱瑞拉也听不到。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
快乐的时光像流水一样从他指间滑过,一起吃饭的午后,一起研究魔法的傍晚,一起被亚利安老师麻烦又被狐狸小姐救出来,还有被那位双马尾小姐打趣的时候。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是吗……如果这样的话,也好……”
但,事与愿违,他眼中的女孩突然扭曲成一团,化作刺骨的夜。
他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是一个眼神阴郁、嘴角紧抿的男孩,灰色的眼瞳早已没了光。
“有妈生没妈养的废物!”
“穷鬼也配学魔法?滚回你的狗窝去!”
石子砸在身上,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但他记得,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
“要坚强啊,西奥多……”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最棒的儿子,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魔法使。”
母亲的笑容,只剩一个扭曲的弧度,浑浊的眼泪滑落。
她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小时候的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父亲从外面冲进来,跪在床边,抱着母亲的身体,没有声音。但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一直在抖。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不高、微驼、穿着破旧衣服的背影,在他眼里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臂膀。
他拼命地学习,不眠不休地学。别人睡觉时他在背书,别人玩耍时他在练习魔法。有一次,他连续三天没合眼,最后晕倒在湖边。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里,父亲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成绩单。
“你这是……”父亲的声音沙哑。
“第一。”他说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他们(贵族)什么也没超过我!”
当那些曾经嘲笑他的贵族子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时,他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扭曲的、带着报复意味的,甚至沾染着血腥味的笑。
他看到了自己的笑容。
“这就是……我吗?没有见到她的时候,我……”
画面开始破碎。
光透了进来。
那些黑暗的回忆像玻璃般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他曾经的模样:眼神阴郁的少年,浑身是刺的少年,把自己囚禁在仇恨牢笼里的少年。
他再次望见女孩的笑容,她的声音似泉水般涌入他的心里,冲刷着黑暗,冲刷着仇恨,冲刷着所有腐烂。
他看见自己站在阳光下,身边站着那位金发少女,金色长发在阳光里轻舞。
“忘不掉的……”
他在笑,不是扭曲,不是报复,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忘掉你啊!”
——
“西奥多!!”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破了所有幻象。
他猛地睁开眼睛。
血!到处都是血。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血从嘴角淌下来,汇成一小滩,沿着地板的纹路慢慢扩散。
肋骨断裂的剧痛、手臂的灼烧感、肺里每呼吸一次就像吞下碎玻璃般刺痛。痛苦让他无比的清醒,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金色的光芒正在旋转。
那是传送魔法。
爱瑞拉被面具男抓着,马上就要消失了。她的金发凌乱地散落,哭喊着挥动手臂。
“爱……瑞拉……”
他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是整只手。
他重新拾起断剑,既然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那就咬在嘴里。他慢慢爬起身,银灰色的魔法微粒随之显现,散落的水银再次凝聚,化作锋刃。
地板上的血泊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在笑,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和断剑扭曲在一起。
右臂已经废了。那骇人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骨头断成了几截,肌肉像破布一样耷拉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肺大概也被刺穿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茬在肉里移动。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终于站立起来,双腿还在颤抖,失血太多,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是吗?
他再次抬起头,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他能辨认那副面具的位置。
那么,少年便不再犹豫,颤抖的双腿同时发力,几乎是瞬间,他嘴中的断剑直接劈在面具男的手臂上。
“咔!”
在面具男错愕的举动中,水银锋刃精准地打断了他的传送魔法。
“你就这么想死吗?”
男人一挥手,飓风与雷电又一次将他击飞。但,这根本不足以让他退缩,纵使风刃划开他的皮肉,纵使电流令他全身烧焦,哪怕牙齿咬出鲜血,也不足为惧。
他已经习惯疼痛了。
“啊——!”
他再次腾空跃起,水银刺在男人的手臂,依旧没有任何伤害。他躲过风刃的冲击,快步绕到男人身后,咬紧断剑,拼命地向男人钳着爱瑞拉的手劈去。
“爱瑞拉!呃!”
他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随即看到那根穿透自己腹部的冰刺。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鲜血很快将地面浸染开来。
“西奥多!”
爱瑞拉哭喊着想要挣脱面具男的手,却又被他粗暴地拽了回来。
“求求你,他是无辜的,救救他吧,不能……”
面具男根本不愿再搭理他们,再次展开传送魔法。
“没时间陪你们过家家,我们还有正事,回去……”
“我,还没……”
“什么?”男人下意识地转过身,却见那柄断剑已经向自己劈来了。
“去死啊!”
他嘶吼着,鲜血早已染红了双目,全身的力气带动嘴里的断剑,直直劈中男人的面具。
“嚓!”面具应声碎裂。
他看见了男人的面孔,但,下一刻就被踹飞,重重地摔在窗边,一枚染血的黄铜色硬币从他的上衣口袋中飞出,深深的嵌入一旁的墙壁中。
靠着窗户,他得以慢慢地撑起身子,裂开了嘴角,他在笑,在狂笑
“呼,呼,哈哈哈哈……原来,原来是你这家伙,哈哈哈,看来,我说的真没错……”
模糊的视线再次转向爱瑞拉,他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但他能看到爱瑞拉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想要冲向自己。但,那男人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能看清,男人脸上的愤怒与杀意。
“哈哈哈哈……”但是,这反而又让他笑出声了,他凝聚出最后的魔法微粒,将所有的水银集中在一起。
而后,无尽的风刃与坚冰充斥了他的视野。
“哈哈,咳咳……”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被打破,反而嘲笑着男人的无能,遗憾自己没能看到他那张恼羞成怒的脸,但他已经笑不出声音了。
最后的意识,留给了那轮魔法阵。
[爱瑞拉,你一定会没事的]
黑暗再次充斥他的视野……
“不好!”男人没想到这个灰毛小子竟然真的能在重伤的情况下把魔法释放,立即展开金光防御,但,西奥多的魔法阵并不是朝向他的。
再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轰!”
所有的水银同时爆发,亮白色的光柱瞬间冲破窗户,本就若隐若现的空间屏障终于撑不住了,被这最后的魔炮炸出一口足有两米的大洞。
冷风灌进来,狂风的怒吼声从洞外涌入,东城区的街道,就在外面。
“糟糕!”
男人赶紧抓起爱瑞拉,传送魔法准备完成,但——
一根冰枪已经冲进了屏障中。
“嘭!”
冰枪撕破屏障,男人的金光如纸糊一般,被那跟冰枪直直地刺入右肩,连带整条胳膊瞬间断裂。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位少女愤怒的呼喊。
“DRS的混蛋!给我放开爱瑞拉!”
男人赶紧捂住脸,指缝之中,他看到了外面六条幽蓝的狐尾,以及,下一根冰枪!
没时间在意其他了,他直接咬住自己的断臂,用出全身的魔法微粒,在枪尖已然抵达他面前的一刻,传送魔法成功发动。
男人消失在光芒之中。
“轰!”
整栋别墅瞬间被冰枪贯穿,空间屏障因此彻底崩毁,古树顿时断裂,只剩下一片废墟。
“啧,还是没赶上。”
幽蓝的狐尾逐渐消散。希斯尔露落在废墟边缘,狠狠地捏爆手里的金色陀螺。
那陀螺在她掌心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勉强能用来撒气。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紫红的双眼在废墟中快速辨认,扫过每一块碎石,每一片瓦砾,每一滩血迹。
突然,她的瞳孔骤缩。
“那是!”
希斯尔露赶紧冲向废墟,右手化作冰爪,奋力地扛起承重柱扔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血泊中的少年。
“西奥多,你怎么样,可恶。”
“嗯,这家伙……还活着!”她抬起头,扯着嗓子向废墟外大声喊道“亚利安——!薇尔莎——!快叫医师们过来!”
“爱瑞拉……”
少年依旧带着笑容,两滴晶莹混着鲜血,从他的眼眶滴落。
废墟之外,狂风依旧在怒吼。
但在这片狼藉之中,在这片血色之中,在这片冰冷之中。
有一颗心,还在跳动。
为那个他没能保护住的人,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