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学校,在经历了周末图书馆的惊险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常态”。教室的肉壁依旧缓慢蠕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甜,讲台上无面的肉团挤压出湿滑的讲课声。但绪叶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了。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疲惫的适应。她甚至开始尝试莲教导的“解读”:当讲台上肉团的某条裂缝开合频率加快、声音变得尖利时,通常意味着要点名提问;当脚下“肉瘤课桌”的搏动变得急促粘稠,往往是下课铃快响了。这种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秩序的感觉,带来一种扭曲的掌控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片刻。
她像往常一样,在模糊蠕动的“肉块同学”背景中,走向自己的座位。刚放下书包,几个原本在她感知中只是模糊色块、偶尔发出尖锐嗡鸣的“女同学”,突然加速蠕动,带着明显的“指向性”向她围拢过来!她们形态的轮廓在绪叶视野中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五官依旧是扭曲的、如同融化蜡像般的空洞,只有那种好奇和探究感,如同实质的针刺穿透了莲留下的“锚点”光晕的微弱屏障。
“呐,五十良!”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仿佛从肉团深处挤压出来,“你跟隔壁班那个黑崎,到底什么关系啊?天天形影不离的!” 其他几个“肉团”也发出附和般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绪叶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恐惧瞬间回流!不是对怪物的恐惧,而是对“正常”人类社交恶意最原始的、被孤立惯了的惊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裙摆,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朋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普通朋友?会一起调查凶杀案和超自然符号的普通朋友吗?但此刻,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包围。
“诶~普通朋友啊?”另一个声音带着夸张的质疑响起,“别骗人啦!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快说,他line号多少?邮箱也行啦!”
“我可是听说,他跟校长关系不一般呐~绝对很有钱!”
绪叶愣住了。联系方式?她这才惊觉,她和莲之间,竟然从未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他们的联系似乎只存在于学校、咖啡馆、图书馆这些特定的地方,或者是他总能“恰好”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这份认知带来一丝莫名的失落和不安。
“我没有……”她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哈?没有?”围拢的“肉团”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嗡鸣,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不想给就直说嘛~不用跟我们装啦!” 那模糊扭曲的“脸孔”上,仿佛能“看”到嫉妒和轻蔑在翻涌。
铃铃——
午休的铃声响起。绪叶刚想逃离,却被那几个女生,半推半搡地带向了偏僻的旧教学楼厕所。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让绪叶几近呕吐,周围的环境扭曲感瞬间加剧,水龙头滴落的水声像是粘液滴落般令人难以忍受。
没有实质性的暴力殴打,但更令人窒息。她们将绪叶堵在角落,推搡着她的肩膀,用模糊却刻薄的声音嘲讽她“装模作样”、“别肖想了”,甚至威胁她“离黑崎远点,否则有你好看”。冰冷的瓷砖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混合着厕所特有的消毒水味和腥气,让绪叶感到一阵阵反胃和深入骨髓的不安。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倔强地低着头。
……
社团活动时间,绪叶没有回家。巨大的疲惫和委屈让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她下意识地走向了天台——那个莲提过的、能稍微稳定感知的“锚点”。
推开沉重的铁门,傍晚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夕阳的余晖给空旷的水泥平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莲的光晕在这里显得格外稳定,将周围暂时还原成清晰的、带着暮色的世界。
让她没想到的是,莲也在那里。他背对着门口,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夕阳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绪叶的瞬间,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微微蹙起眉头。
“五十良同学?”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身上还未散尽的狼狈气息——微乱的头发,校服上不易察觉的褶皱,以及那双泛着微红、强装镇定却难掩脆弱委屈的眼睛。“发生什么了?”他几步走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在他稳定的光晕笼罩下,绪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午休时被围堵、被带去厕所威胁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那句“离黑崎莲远点”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想,或许是有什么期待在,她也搞不懂自己了。
莲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周身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等她说完,才沉声问:“她们是谁?”
绪叶犹豫了一下,说出了那几个女生的名字。
莲的眼神锐利如刀锋,但他没有立刻谈论其他,反而话锋一转,语气放得异常柔和:“害怕吗?”
绪叶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低声道:“我已经习惯了……只是觉得…很累。” 被当作异类排挤、欺凌,确实是她过去生活的常态,只是莲的出现,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这份苦涩。
莲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这一刻的他,褪去了研究者的冷静和强势,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沉重感的真实。
“我小时候也被小规模的孤立过。”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父亲工作的关系,经常转学。我总是一个人看书,观察别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觉得我阴沉、古怪。”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学会了用‘研究’的眼光去看待他们,把他们的恶意、愚蠢、浅薄都当作观察样本,这样……似乎就没那么痛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绪叶,“直到遇见你。你的‘扭曲’,你的挣扎,你的坚韧……让我觉得,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外面’。”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绪叶冰冷的心湖。原来他并非天生强大,也曾经历过孤独。这份共情,让她心底的委屈和不安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脸,那清晰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可靠。
“谢谢你……黑崎君。”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气氛在暮色中变得微妙而温暖。莲的光晕似乎也染上了夕阳的暖意,柔和地包裹着两人。绪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放松,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稀释。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微微放松,肩膀轻轻向莲的方向靠去,想要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莲——!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从天台入口处传来,带着毫无眼力见的热情。
两人如同触电般瞬间弹开!绪叶的脸颊瞬间爆红,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莲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热情的男生。
“嗯,有事?”莲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哦,老师找你呢!好像急事!”那男生说道。
“知道了。”莲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绪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低声道:“……早点回家,注意安全。明天见。”
“嗯……明天见。”绪叶的声音细若蚊呐。
莲转身离开了。绪叶独自站在空旷的天台上,脸颊滚烫,晚风吹拂着发丝,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慌乱又带着隐秘甜意的悸动。刚才那不由自主靠近的瞬间,那种想要依靠、想要贴近的感觉……是什么?她回味着莲讲述过去时流露的脆弱,以及他眼中那份深沉的理解和守护,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暖意的雀跃感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冲淡了所有阴霾。
然而,绪叶不知道的是,莲并没有直接去找老师。
他站在教学楼顶层的阴影里,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下方逐渐散去的人流。很快,他锁定了目标——那几个午休时欺负绪叶的女生,正嘻嘻哈哈地结伴走向校门。
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一个僻静的、通向车站的窄巷拐角,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们面前。夕阳的余晖被高墙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莲周身冷冽的气场在此刻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啊!”女生们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黑崎莲时,脸上又浮现出惊喜的表情,“黑崎同学?你……”
“闭嘴。”
莲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瞬间切断了她们所有的话语。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如同寒潭,没有丝毫温度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今天午休,在旧楼厕所。”
“你们做了什么?”
几个女生瞬间被他吓得脸色煞白,惊恐地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黑崎莲,平时的他虽然冷淡疏离,但绝不像此刻这般……危险。
“我……我们只是跟她开个玩笑……”一个女生试图辩解,声音发颤。
“玩笑?”莲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我不认为这是玩笑。”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女生脸上,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田中由美,对吧?你父亲在☐☐会社的采购部工作?听说最近正在争取一个关键项目…如果他的上司知道他在外包合同里收受回扣的证据突然出现在董事长的邮箱里……你觉得会怎样?”
名叫田中由美的女生瞬间面无血色,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看向莲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魔鬼。“你……你为什么会……”
“那不重要吧。”莲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重要的是,从今天起,离五十良绪叶远点。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事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每一个人,“我会让你们,以及你们引以为傲的家庭,都深刻体会到深处地狱的感觉。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几个女生带着哭腔,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恐惧让她们几乎站立不稳。
“滚。”莲冷冷吐出一个字。
女生们如同得到特赦,连滚爬爬、互相搀扶着逃离了那条昏暗的窄巷,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第二天,绪叶踏入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那几个昨天还嚣张的女生,此刻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一眼。田中由美的眼睛更是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夜。
绪叶心中了然,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她知道,这是莲做的。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被强大力量守护的安心。
然而,嫉妒和怨恨是可怕的毒药。午休时分,当绪叶独自去小卖部买面包,经过一段人少的走廊时,田中由美像疯了一样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嫉妒和怨毒!
“都是你!你这个怪物!你凭什么!”她尖声嘶吼着,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绪叶的脸狠狠扇去!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狠厉的疯癫!
绪叶瞳孔骤缩,身体因惊吓而僵住,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那巴掌带着凌厉风声即将落在绪叶脸颊的那一瞬——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牢牢地扣住了田中由美的手腕!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绪叶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可靠的身影——是黑崎!他不知何时出现,周身的光晕稳定而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田中由美,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你,在干什么?”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条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周围原本模糊蠕动的“肉块同学”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吸引了,发出混乱的嗡鸣。
田中由美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仿佛骨头都要碎裂,她惊恐地看着莲,挣扎着尖叫:“放开我!她活该!她就是个……”
“闭嘴。”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田中由美的尖叫。“欺凌同学,蓄意伤害,屡教不改。”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形态模糊的“同学肉块”们,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田中由美,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并对同学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现在,立刻,去教导处办理退学手续。”
退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走廊里炸开!田中由美彻底傻了,连挣扎都忘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绝望地看着莲。
莲松开了手,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田中由美,而是转向绪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询问:“没事吧?”
绪叶摇摇头,看着莲,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安心、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悸动。
莲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围观人群,最后落在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田中由美身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现在,立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永远。”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田中由美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而绪叶站在莲的身后,感受着他带来的强大庇护,第一次在这所充满扭曲和恶意的学校里,体会到了“安全”和“被守护”的真正含义。那份在天台萌芽的悸动,在此刻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