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机车的引擎在死寂的郊野公路上爆发出撕裂夜幕的咆哮。风声在头盔外尖啸,引擎的轰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内心恐慌的节奏。大脑却在极速飞驰中,冰冷的逻辑链条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艰难地构筑、咬合。
肉块怪物临死前挤出的“教父”称谓,以及那句“改写过去”,瞬间点亮了所有碎片!父亲的目的根本不是打开什么通往“虚空”的门户!他的终极目标,是利用绪叶这个“纯净载体”和“门扉之印”的力量,进行时间层面的干涉——复活死于车祸的母亲! 为此,他不惜制造新的惨剧,也就是美术老师,不惜将五十良视作可消耗的工具!十五年对校工案的掩盖,半年前那场“意外”的车祸,都是为了清除障碍、获取关键数据或筛选出合适的“载体”!
莲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凉与愤怒。父亲对母亲的爱有多深,他此刻的罪行就有多深重。为了一个虚幻的复活执念,他早已抛弃了人性,一个制造死亡与扭曲的源头。他利用职务之便,利用研究机构的力量,构建了这个血腥的计划。五十良绪叶,只是他庞大而黑暗拼图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祭品!
莲的指尖在冰冷的车把上收紧。咖啡馆里她吃甜点时满足的侧脸,天台暮色下她强忍泪水的脆弱,图书馆里她敏锐发现符号关联时的敏锐……还有,她无意识靠近他时,那份让他心跳失序的悸动与慌乱。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理性壁垒。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对绪叶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童年恩情的偿还,那是一种混杂着强烈占有、深刻怜惜和…“爱”的复杂情感。她是他在这个扭曲世界里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真实而温暖的“锚点”。
此刻,头盔内显示屏上那个疯狂移动的绿点,像针一样刺穿了他所有的冷静。他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以在暗中保护猎物,却没想到教父才是真正的棋手,早已洞悉一切!他追踪冒牌货绪叶,自以为解决了威胁,却正中父亲调虎离山的下怀!绪叶被劫持了!就在他的保护网下!因为他错误的判断,他最重要的人落入了最危险的境地!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慌和自责,比任何肉体的伤痛都要剧烈百倍。他必须救她!
“黑渊基地!3分钟!”通讯器里传来A组冰冷的汇报。
莲猛地拧紧油门,重型机车如同咆哮的黑色怒兽,撕裂最后的距离,朝着远方那片隐藏在夜色与伪装下的、象征着父亲疯狂与罪孽的庞大建筑群,义无反顾地冲去!
…
莲撞破强化玻璃冲进实验室时,黑渊博士正将一支幽蓝的针剂推向绪叶的静脉。针尖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住手!”莲的吼声撕裂空气。枪口稳稳指向父亲后心,他周身还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眼神却冷得骇人。
黑渊博士动作顿住,缓缓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儿子,又落回绪叶惊恐的脸上,竟扯出一丝扭曲的狂热。“就差最后一步了,莲。‘门扉之印’的稳定需要她的频率共鸣…你母亲就能…”
“用活人献祭换死人复活?”莲的枪口纹丝不动,声音淬冰,“母亲如果知道,宁愿永不醒来!”
“你懂什么!”黑渊博士猛地挥开手臂,针剂摔碎在地,幽蓝液体蔓延。“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那场车祸!如果我能打开‘门’,改写过去…”
绪叶突然挣扎着嘶喊:“停下…都停下!”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博士…您妻子…一定不愿看到您变成这样…不愿看到莲…活在仇恨里…”
黑渊博士身体一震,死死盯着绪叶。女孩脸色惨白,被禁锢的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却只有深切的悲哀。这眼神,像极了弥留之际的妻子望向年幼莲的目光。他踉跄一步,支撑实验台的手剧烈颤抖,儒雅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枯槁绝望的脸。
良久,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从他喉间挤出:“…对不起…莲…我只是…太想她了…”
莲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枪口终于垂下。他沉默地绕过父亲,快速操作控制台,解除了绪叶的拘束。冰冷的金属环弹开,绪叶脱力地滑落,被莲稳稳接住。他脱下沾染血污的外套裹住她,动作是劫后余生的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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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远离研究所的安全屋内,只有壁炉燃烧的噼啪轻响。绪叶蜷在厚毯里,捧着热可可,听莲讲述尘封的过去。
“六岁那年,我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莲的声音低沉平静,“是你,一个勇敢的、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举着路边捡的木棍冲过来,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喊着‘不许欺负人!’。你替我挨了一下,胳膊划破了…我给了你创可贴。”他摊开掌心,一枚褪色发黄的卡通创可贴静静躺着。
绪叶愕然瞪大眼,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翻涌——阳光刺眼的小巷,哭泣的男孩,自己莽撞的勇气,还有胳膊火辣辣的疼…以及男孩塞过来的、带着香味的创可贴。
“后来我被迫搬家,再没见过你。父亲…沉浸在母亲离世的痛苦里,把我当作继承他疯狂研究的工具。”莲眼底划过痛楚,“我暗中建立势力,只为摆脱控制。直到半年前,‘虚空之眼’计划启动,目标的资料传到我手中…”他看向绪叶,目光深邃,“照片上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接近你,本想保护你脱离这个漩涡…却没想到,漩涡的中心,是我父亲。”
长久的沉默。绪叶伸出手,轻轻覆上莲紧握的拳。无需言语,炉火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
黑渊博士最终交出了所有研究数据和那本残破的古书。他亲自参与了绪叶漫长的认知矫正治疗,利用他对“污染”的深刻理解,逆向推导修复方案。过程艰辛,但绪叶的感知世界,那些蠕动的肉块与腥臭,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淡去,真实世界的轮廓日渐清晰。
当最后一次复查结束,医生宣布绪叶的认知系统已稳定重建时,黑渊博士看着儿子和绪叶并肩站在阳光下的身影,第一次露出了释然又疲惫的笑容。他亲手点燃了焚化炉,将所有实验记录、仪器核心部件以及那本带来无尽灾厄的古书,付之一炬。跳跃的火焰吞噬了扭曲的符号和冰冷的公式,也吞噬了过去的偏执与罪孽。
他们迁居到了北欧一个宁静的滨海小镇。黑渊博士开了一家福利院,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据说他本人表示这是赎罪。莲则利用他的技术专长做远程顾问工作。绪叶重新拿起画笔,描绘的不再是扭曲的噩梦,而是窗外湛蓝的海、飞翔的海鸥,以及院子里那棵春天会开满粉白花朵的樱花树。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暖融。绪叶在樱花树下支起画板,莲坐在旁边藤椅上安静看书。黑渊博士端出刚烤好的苹果派,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远处有几个孩子欢快的跑着,他放下托盘,目光扫过儿子专注的侧脸,又落在绪叶笔下生机勃勃的海浪上,最后停留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轻轻拍了拍莲的肩膀,然后拿起一块苹果派,递向绪叶。
莲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嘴角却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绪叶接过温热的派,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抬起头,迎着海风,对莲和黑渊博士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樱花簌簌飘落,时光静好。噩梦彻底终结于这片安宁的海岸,余下的,只有阳光、海风,和一家三口平淡温暖的日常。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