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暖黄灯光轻轻落在少女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厚焦香和甜腻的糕点气息。
绪叶坐在最角落的卡座,指尖紧紧扣着温热的马克杯壁,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不可思议地……这里没有蠕动、没有腥甜、没有搏动。脚下是坚实、洁净的地砖,墙壁是平整、安静的米色涂料。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莲坐在她对面,姿态放松而优雅,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沿。他周身那圈微弱却清晰的光晕在这里似乎更加稳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某种东西隔绝开来。他啜了一口黑咖啡,目光平静地落在绪叶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感觉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
绪叶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这里……为什么不一样?”
“咖啡店是特殊的存在。”莲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它的建筑结构、特定的声波频率,甚至可能是某些材料的共振……能暂时稳定你的感知,像一个小型的‘锚点’。在这里,你不会看到那些‘东西’。”不知为何,他的解释似乎带着一种冷静的学术感。
“锚点……”少女喃喃重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坐直了身体。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绪叶环顾四周,暖色的灯光下,其他顾客的身影朦胧一片。他们的脸……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五官模糊不清,只有大致的轮廓和色块在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又像是融化了一半的蜡像。只有莲的脸,清晰、锐利,带着那圈不容置疑的光晕,突兀地存在于这片模糊的背景中。
少女抬起纤细的指尖,“……为什么我还是看不清?”是咖啡店也存在局限性?还是,自己已经被同化为了“同样的存在”?
莲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扫过那些模糊的轮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象。“‘锚点’能屏蔽环境的极端扭曲,但更深层的认知干扰……比如对‘人类’这个概念的误译,它无法完全修正。”他转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绪叶的脸上。“这恰恰证明了一点。五十良同学,你看到的,很可能不是纯粹的幻觉。”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更可能是一种……高度扭曲的‘翻译’。”莲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感随之而来,但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带有一种引导性的耐心。
“你的感官,像一台信号接收正常却输出完全错乱的机器,将接收到的真实信息——视觉、听觉、空间感——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误译’成了你认知中可怖的形态。”
“在你的视角中,你所看到的东西,它发出的声音,是否依然遵循着一定的规律?比如话语的间隔,语气的起伏,提问时的停顿这些?它只是在传递信息,只不过是载体被你的认知扭曲了。”
他的话像冰冷的探针,让绪叶被迫回想那令人作呕的湿滑声音。不过,肉块隐约传递出的那些停顿,似乎确实在传递着与人类微妙的相同,一种荒诞的秩序感隐隐浮现。
“还有那些‘东西’,”莲的观察力锐利得可怕,捕捉着少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它们的行为模式是什么,仅仅是胡乱地蠕动和搏动吗?”他微微歪头,引导着绪叶的思绪,“在人流高峰时,脚下的血浆的粘滞感是否更强?”
少女闭上眼,那些拼命想要遗忘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莲提出的例子是基于“人流密度”的规律。这认知带来的冲击,比纯粹的恐惧更令人毛骨悚然。
“呐……你究竟是……”
“一个研究者。”仿佛预料到绪叶的想法,少年先一步开口,“研究像你这样的认知异常。”
“我知道这很痛苦,这种‘扭曲’不会凭空产生。”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它通常伴随着某些事故、剧烈的冲击或是深层的创伤。”
“五十良同学,你是哪一种?”
破碎的玻璃,刺耳的刹车声,母亲最后那声模糊的尖叫……还有随之而来、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粘稠蠕动的粉红色,像冰锥般刺入绪叶的大脑。
少女艰难的抬起头,直视莲眼底的寒冰。“你有什么目的?”
“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五十良同学。”莲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诚恳。
“我需要观察,记录以及理解你感知到的‘世界’运行的规则。只有解析出这扭曲背后的规则,才可能找到它的源头。甚至,找到让它停止或适应的可能。”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放在桌上。“同时,我也会告诉你我所掌握的线索——关于这种认知异常的记录,和某些可能与之相关的事故档案。”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身形单薄的少女,“这需要信任,需要合作。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五十良同学?”
咖啡厅里流淌着令人心安的背景乐。马克杯传递着真实的温热。窗外,暮色中的街道行人如常行走——虽然在少女眼中,他们依旧是一团团移动的、模糊不清的色块。莲所许诺的“真相”和“可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不过……“我可以跟你合作。”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风烛般的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了那本冰冷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触感坚硬而真实。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笔记本的瞬间,视野边缘,一个原本模糊移动的顾客色块,五官的位置极其短暂地清晰了一瞬——露出一张极其普通、带着微笑的中年男人的脸——随即又迅速融化回一片混沌的模糊。
那瞬间的“正常”带来的却没有安慰,而是更深的惊骇。少女猛地抽回手,脸色惨白。
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眯起了眼,眼神像发现了新大陆。
“怎么了?”
“……没什么。”绪叶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紧紧攥在膝盖上。原来习惯的模糊,比面对纯粹的恐怖更令人绝望。
“嗯……好。”莲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么,我们开始吧。”他翻开笔记本,“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