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
自阿宁离去已有旬日。这几日倒也安生,并无甚事打搅。
程烨每日伏侍谢筱筱四处游玩,偶尔会被谢珂叫去吩咐些事。
每至夜深人静之时,程烨便会寻个鸦默雀静之处锤炼武功,日锻月炼。原来程烨自入谢家当家丁,每日都是拳不离手。
当今如此
程烨本就天资聪颖,更兼勤学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今程烨使轻功时身轻如燕,一身武功早已神形皆备。
正当时
且程烨尚在隐秘修炼雾山五行之火神通,真乃:赤焰锻真魂,炎通照雾山。
却说些许这谢家闲话,管帐的十分精细,每笔帐都记得一丝不苟、精打细算。
如今倒是方便程烨查探些消息。但程烨也只是暗地行事,从不惹人注意。
数日后
程烨从卧具上苏醒,昨日练功练得有些晚,却是睡迟了些。程烨醒时,伸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肚里却空空如也。
“这床真舒服,比其他人睡的可好多了。大小姐果然安排周到。”
原来程烨现在待的是独立厢房,房内一干用具应有尽有。程烨睡的是海南降香黄檀打造的四柱架子床,木质坚重。
正当时
再看那床柱粗如碗口,榫卯嵌铜加固,真个可承重千斤。
再有其他
床顶覆墨绿云纹锦缎承尘,床板乃双层硬榆木制,床脚包着熟铜,接地处垫特质软革,移动无声,且可防地潮侵体。
这床底层铺狼皮褥,辽东雪狼皮鞣制,隔寒防湿、冬夏皆宜。
中层为十斤蚕丝软垫,靛蓝棉布包裹,柔韧护脊、久卧不伤腰背。上层覆细藤席,岭南水藤编制,清凉透气。
“先把被子叠好,再去吃朝食。”
程烨口里念叨着,把这素面石青绫为表,内填陈年芦花的夹棉绫被叠好。
这被尚是春秋用的。
夏季时盖的是湖绿冰蚕丝织就的真丝薄衾。冬季时盖的是塞北白鹅绒填充,外罩密织驼绒布的鹅绒厚被。
这床榻外挂的是双层帐幕,内层为透光素纱,外层为墨黑厚锦。
还有别的
床侧立着个黄花梨兵器架。床头暗格内置燧石、火折、金疮药等物。格板上刻更漏刻度,凭月色判断时辰。
还有整块青石打磨的踏脚石,下侧镂空,可用于存放暗器。
这程烨方才把被子叠好,扭头一看,床边竟还睡着别人!
“蔡苟!”
那人正是蔡苟,如今却躺在程烨床上呼呼大睡,似是在做美梦。程烨大吃一惊,伸手一推,喊一声,蔡苟方才转醒。
堂堂蔡家大少爷蔡苟,莫名其妙跑到谢家来还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阿烨,你醒了?”
蔡苟被程烨这一声大叫,这才悠悠转醒。尚自半梦半醒、睡眼蒙眬。
我的天爷!
此事说出去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这蔡家和谢家声誉如何挽回?
之后此事恐怕会成为这侒阳城内永恒的笑料!这怕不是在大白天活见了鬼!
“这个谢家不知怎地突然封锁了大门。我混了半天才混进来。”
当下里
蔡苟打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程烨看时,外挂的幔帐好好的,估计蔡苟是直接钻进来,然后倒头就酣然入梦。
程烨也不知蔡苟如何知晓自己房间。总不能是花银子问人知道的吧…?
正当时
蔡苟伸个懒腰,貌似终于从好梦中清醒,瞧着一脸懵的程烨便道:
“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舍得叫你。话说你这护卫的床还真不错,看来谢家没亏待你。不过…我怎不知阿烨你会武功?”
“…关于这个问题…”
那程烨听得蔡苟这般言语,正想回答,可又不知该如何讲。难不成要对蔡苟说知那日的奇遇?估计蔡苟只当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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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蔡苟见程烨嘴大张着,面容尴尬,似是有难言之隐,便挥手道:
“若是阿烨有些秘密要隐瞒,那我也不强问。只是这段时间你在谢家有无发现?这谢家是否真跟那场事有关?”
“不,谢家和那场大火无关。那晚谢家只是正常送货罢了。”
正当时
蔡苟点点头,右手伸出帐外,往床头柜上拿了盏茶,喝了一口,便道:
“我跟你查的差不多。不过…我顺藤摸瓜又发现了点新东西。大火的时候除了谢家,苏家的人也在场。”
“你说的苏家…莫非是苏知府?
“对,就是这个苏家。你说苏知府他平时跟你们家也没有什么来往。但是在大火的时候却派人过去,这事巧不巧?”
既是蔡苟如此说,程烨不禁低头沉思。莫非此事同苏家真有些干碍?
诸位看官
那苏谨苏知府平日为官清正、作事廉明。治下富商突遭飞来横祸,派人前往怎地也不像阴谋之举…可若去的不是公人…
“可我家如何会跟官员扯上关系?我爹又不曾做出那等贿赂之事来。”
“这个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重点。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我有预感,这个线索对我们很重要。应该是个突破口。”
当下里
蔡苟露出满面笃定之色,看这样子,蔡苟是真认为苏家有猫腻。
程烨心里感激蔡苟,虽在床上亦拱手行礼。蔡苟见状挥一挥手,口中道:
“如今我们再也不用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还有一个消息,文会马上就开始了。苏家的人也会去。你赶紧想个办法,跟谢家的人一起进去。”
“好,我知道了。”
程烨点头答应,蔡苟放下手中茶盏。这俩兄弟都在思考下一步。
当下里
略过小半盏茶的功夫,蔡苟瞧着程烨,忽然开口提出个主意:
“要不我去跟谢家老爷说让两位小姐带你去?毕竟阿烨你精通丹青一道。”
“这却是不需蔡兄费心。先前谢家大小姐已同我提起此事。”
“这样啊,这倒是正好。”
兄弟两个又聊了些闲话,这才收拾起身。程烨把床细细整理一番。
待程烨整理完床铺,便又打开一个木柜,看看里面的夏被与冬被完好便关上门。随即程烨看向蔡苟,蔡苟怎生打扮?
但见:
穿一件檀色细葛合身袍,暗纹似檀香缕缕飘,三分儒雅七分豪。
披一件栗绒比甲作轻罩,如覆秋山落叶绡,犹带书房墨未凋。
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如舟,闲时稳立观账册,急步生风过市丘。
正当时
蔡苟摸摸自己肚皮,肚饥得紧,窗外天色正好,便对程烨道:
“阿烨,我早上偷溜进谢家,还没来得及吃朝食。要不我们出去吃点?”
“好。这回我请客。”
“唉呀!阿烨!你看你,我与你兄弟多年,何须这般客气?”
程烨同蔡苟信步踏出房门,两人鬼鬼祟祟,犹如做贼的一般。这两个偷偷摸摸地离开谢家,到得外面,往东行去。
这一路上,程烨与蔡苟还在争论今儿个谁请吃酒,没个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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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二位公子,程烨同蔡苟在六街三市内行着,念叨着今日谁请吃酒。
当下里
程烨与蔡苟寻得一处酒店,两个进来坐下,却道这酒店如何?但见:
青旗斜挑素壁,
朱楹半映蓬窗。
瓷瓮列阶前三冬琥珀,木牌悬檐下一味椒香。
当垆涤器声杂市语,
负贩歇肩汗透麻裳。
银匙击盏,金波渐月影,添椒羹沸雪,旋浮竹叶青霜;赭袖移灯,玉箸分星纹,投姜脍裁云,暗炙伊鲂洛鲤。
原来今朝程烨正好有假,方才同得蔡苟出门吃酒。若是平常,想必不行。
且说程烨、蔡苟方才坐下,自有酒保过来伏侍,口里忙道:
“二位官人万福。难得贵客光临小店。小店有雅间,不知二位官人…”
“不用了,就坐这。”
蔡苟上首坐了,程烨对席。蔡苟听程烨说完,看向面前酒保,口中便道:
“且说有甚下饭案酒。”
如今店内七八张榆木桌子已坐了大半。个个前面摆着酒肴菜蔬。
有光着膀子喝浊酒的力夫,有围着赌骰子大呼小叫的闲汉,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就着一碟茴香豆推敲诗句。
正当时
那酒保见程烨、蔡苟都面如冠玉,虽说衣着不同,自有风范在内,忙开口:
“二位官人,肉食有:炉焙鸡,用慢火烤焙得骨酥肉烂;签鹅,鹅肉细切串签,烤得焦香;旋切软羊,尽是现切的嫩羊肉,或白煮或快炒。若是想吃鱼,有清早晨才送来的鲜鱼,可做姜豉或酥骨鱼。还有洗手蟹,活蟹刀工切块,浇上酒盐橙齑,立等可食。”
当下里
蔡苟看这酒保手指在空气中虚点着,口中如数家珍,不禁微笑,便问道:
“果然有意思。素的呢?”
“官人识货!有山家三脆:嫩笋、小菇、枸杞头清炒;有用瓠子和面筋仿制的假鱼,形味俱佳;焯莴苣、清拌黄瓜、油盐炒枸杞芽儿,都是时鲜。汤羹有雪霞羹、笋蕨馄饨。主食有水晶脍、软羊面、大米饭,还有应景的鲜果,如林檎、金桃。”
如今,程烨与蔡苟听这酒保介绍。这酒店内菜品真有几分野趣,虽不比樊楼那些精细,真个别有一番风味。
那酒保哈着腰,早用搭在肩头的抹布利索地抹了桌子。
程烨却显得随意,开口道:“取这里最好的酒来,要烫得热热的。”
正当时
蔡苟见程烨饶有兴致,心里也自涌出几分兴趣来,开口道:
“且将你们的招牌:炉焙鸡、酥骨鱼、洗手蟹各来一份。山家三脆、雪霞羹也要。按我兄弟说的,要好酒。”
当下里
那酒保唱喏完,便去后厨招呼。随即出来,利落地摆上粗瓷的筷碟、醋碟。又端来一小碟辣脚子和咸菜作开胃小食。
略过一阵
后厨很快响起热油爆锅的“刺啦”声,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程烨、蔡苟,两位公子相视一笑,只等好酒好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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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酒保把菜上齐,摆一桌子,早取来好酒,烫得热乎。
程烨同蔡苟一齐举箸,把这一桌好菜吃得一干二净,半点都不剩下。待吃完,两位算还了酒钱,便出门离去。
先前时
程烨还与蔡苟唠叨着今日谁请客。最后却是各付一半酒钱,方才作罢。
如今酒足饭饱,程烨、蔡苟四处闲逛。不知为何,倒走到醉梦阁处。
“阿烨,我再带你进去如何。”
“啊?又去!”
蔡苟不待程烨动作,早挽住程烨右臂,半拖半拽地拉着程烨入醉梦阁里来。
说来也巧,这醉梦阁里的老鸨正好出来招呼客人。见是蔡苟与程烨,一张脸早笑出花儿来,连忙出来迎接二位公子。
“哎哟。蔡公子,程公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快请快请!”
那鸨母一面招呼,一面安排内人陪侍。整个醉梦阁内的女校书瞧见程烨,一个个面色羞红,尽被那英俊容貌迷了魂。
正当时
程烨被蔡苟半推半就地推进来,满脸尴尬,只希望别再出上次那般糗事。
却说那鸨母也是个会来事的,早叫人安排下一间清静小轩。
当下里
鸨母瞧程烨、蔡苟都进去了,微微一笑,晃晃手中团扇,自去招呼其他客人。
房内熏香氤氲。
程烨同蔡苟方踏入小轩,便见李师师、柳如是、陈圆圆、苏小小已在其中。她们今日皆换了素雅装束,手中各持乐器。
众女见程烨进来,眼眸霎时亮了,却偏要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乐器竹孔。
正当时
陈圆圆将一管紫竹箫抵在唇边,试了个清冷的单音,幽幽道:
“程公子可还记得这管箫?上回您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妾身日日练这《梅花三弄》,谁知箫孔都快被磨平了…”
语罢轻轻一叹,陈圆圆那叹息声竟比如今手上那管箫的箫音更绵长。
当下里
李师师接着拨了拨手中玉箫的流苏穗子,浅笑里带着三分嗔:
“我房里那幅墨兰图,题诗的墨都干透龟裂了。还不是为了等程公子…”
程烨看时
李师师那芊芊玉指于箫孔上虚按几下,漏出几个不成调的散音,似娇嗔一般。
柳如是抱着笙轻轻侧身,鬓边一朵珍珠簪花随动作微颤:
“两位姐姐,莫要说了。想必程公子定是忙于正经事。”
当今时
只见柳如是抬起盈盈水眸,飞快看了程烨一眼,又低下臻首去,指尖轻抚过笙管上刻的那行小字-[如是清音]。
柳如是檀口轻启:
“只是这笙管上刻着的四字,夜夜贴着妾身心口发烫,烫得人难以安枕…”
而后
最年轻的苏小小忽将竹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串急促清越的颤音,像竹叶上的露珠纷纷坠落。放下笛子,眼圈微红:
“我不像姐姐们会说漂亮话!如今…程公子许久不来,我的笛子…我的笛子倒都要生尘了!还不都拜程公子所赐~!”
当下里
苏小小说着竟真举起笛子,作势要往衣袖上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程烨尚不曾言语,却被众女这番娇嗔幽怨围在当中,鼻尖萦绕着四种不同的淡淡馨香。
哪四种馨香?
圆圆衣上的桂花头油香、师师袖中的松烟墨香、如是笙管间的沉水香、小小笛孔里隐约的梅花香。
程烨正欲开口,众女却忽然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奏起乐器。
正当时
不成调的箫音、零落的笙鸣、颤巍巍的笛声早缠绕在一起,分明是故意奏得哀怨杂乱。程烨听得,满脸尴尬。
陈圆圆的箫声里夹杂了一声轻咳,李师师故意于箫孔之上按错了个泛音。
柳如是的笙持续发出委屈的呜咽,苏小小的笛子则吹出模仿啜泣的气颤音。
外头阳光正好
可面前四双含嗔带怨的眸子,从乐器上方偷偷觑着程烨,从窗棂照进的光亮在她们睫毛上跳动成细碎的金星。
“…是是…是小生的错…”
那程烨见状,满头冷汗、一脸尴尬。方今只得连忙拱手行礼道歉。
此刻蔡苟反倒成了透明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本是自己把程烨带进来,可现在自己倒成了多余的那个!难道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抱歉,貌似真的可以。
长得帅还真可以为所欲为…
蔡苟心想说自己长得也不算差,怎地这醉梦阁里却偏没哪位清吟小班对自己如此?难不成…是自己不精通雅艺吗?
却说程烨也不曾料到此次醉梦阁之行会如此。李师师、柳如是、陈圆圆、苏小小,几女各都是好的,更兼容貌绝佳。
方今倒苦了蔡苟,程烨心里早过意不去,蔡苟自坐在那房里喝闷酒。
过一阵
程烨同蔡苟起身告辞,在鸨母处结了账,两位公子各回各家。
李师师、柳如是、陈圆圆、苏小小亲送至楼外,只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待程烨回至谢家,天色已晚。程烨自有支吾,当夜无事。
————————————
一日后
程烨倒起得早,把自己这厢房收拾好了,信步出门,立在廊下晒太阳。
“新线索有了,法子倒也早有了。说来我在大小姐房中修画时,大小姐真个提过一嘴文会的事。只是…”
话休絮烦
这程烨正晒太阳,忽然面前走过谢珂和谢筱筱。两女似是正在谈事。
谢筱筱正同谢珂说话,猛然看见程烨依着廊下柱子站着,口中叫一声:
“程烨!”
那程烨听得谢筱筱兴奋言语,回神过来。见是谢筱筱喜眉笑眼地看着自己,旁边谢珂跟着,程烨连忙上前鞠躬行礼。
“大小姐。二小姐。”
谢珂见是程烨,心中早想起文会的事来,当下开口便道:
“程烨,我要去参加文会。你便随我一起去吧。”
只是谢筱筱听得谢珂这般言语,那莞尔一笑的俏脸登时拉了下来。那谢筱筱鼓起一张包子脸,美眸直盯着谢珂。
“我就知道你又在打他的主意!程烨是我的人,凭什么听你的?”
谢筱筱一把抓住程烨手臂,笑容可掬地看着程烨。可谢珂见状,先看看程烨再看看谢筱筱,玉容倒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当下便道:
“他的卖身契在我这儿。他什么时候就成你的人了?”
“不行,我不许你去!”
“你必须得去!”
“不行!”
“你要去!”
“不行!”
当下程烨被这姐妹两个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出言安抚谢筱筱和谢珂。
“行了行了,别争了。我说…大小姐,二小姐,我们一起去不就行了吗?”
如今谢珂、谢筱筱对视一眼,虽知程烨说得有理,但却好似心中各有些不服。程烨见状,讪讪一笑,也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