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古拉把他们带出了地牢。
不是走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而是穿过另一扇门——一扇隐藏在地牢最深处、被岩石和阴影遮蔽的门。门后不是走廊,是向上的阶梯。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和宫殿中相同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冰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还在脉动。
“别碰墙。”伽古拉走在最前面,声音在狭窄的阶梯中回荡,“这些封印已经不太稳定了,几十万多年的老化,再加上黑暗圆环的能量干扰。碰一下,你可能不会死,但你会知道什么叫后悔。”
巴鲁走在第二个,右手按在石壁上——不是故意的,是阶梯太窄,他的肩膀蹭到了。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石头的凉,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把人的体温从身体里抽走的寒意。他猛地缩回手,掌心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说了别碰。”伽古拉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巴鲁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没碰。”巴鲁把手塞进口袋,嘴硬。
“你的肩膀碰了。”
巴鲁闭嘴了。
阶梯很长。林真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踏过的石阶上。他的能量还是不到百分之一,爬楼梯这种在平时不值一提的事情,现在让他的腿在发抖。不是肌肉无力那种抖,是能量不足导致神经信号传导不稳的那种抖——他的大脑在给他的腿下达“抬起来”的指令,但信号在途中衰减了,传到肌肉时已经弱到只能让肌肉抽搐一下。
法伊尔走在他身后。马格马星人没有扶他,只是一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林真如果向后倒,正好倒进他怀里。
阶梯的尽头是另一扇门。不是铁门,是石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细长的缝隙从门顶延伸到门底。伽古拉把手按在缝隙上,没有用力推,只是按着。石门无声地滑开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劈开。
门后是走廊。不是地牢那种逼仄昏暗的走廊,是宽敞的、铺着深色地毯的、两侧挂着巨大壁灯的走廊。壁灯是冰蓝色的,光从半透明的晶体中透出来,将整条走廊染成了一片冷冽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到了。”伽古拉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两侧扬了扬,“左边五间,右边四间。自己分。每间都有床、有毯子、有干净的——”
“水?”希库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在冰蓝色的灯光下变成了冷绿色。“有。但是冷的。”
希库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伽古拉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飞船在墓场东侧的山谷里。洛格美尔,对吧?引擎有几个零件被引力场震松了,你自己检查一下。工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随手往后一抛。东西在空中散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杂乱的金属碰撞声——改锥、扳手、能量检测仪、三棱钳、万用表。洛格美尔的工具。一件不少。
美特龙星人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工具拢到怀里,动作快得像怕它们会跑掉。他把改锥握在手里,拇指在柄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攥紧。
“谢了。”洛格美尔说。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到了。
伽古拉没有回应。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巴鲁开始分房间。左边五间,右边四间,九间房,六个人。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把每间房的门都推开看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巴鲁式”的分配方案——所有人住在一起。不是挤一间,是把左边五间房全部打开,把中间的隔墙——那些墙不是真正的墙,是某种可以折叠的、像屏风一样的装置——收起来,五间房变成一个大通间。
“这样安全。”巴鲁说,把自己扔进最靠里的那张床上,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万一那个白影半夜反悔了要杀我们,我们至少能一起醒过来。”
没有人反驳。法伊尔选了靠门的位置,把从地牢里捡回来的剑——对,伽古拉把剑也还了——靠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洛格美尔坐在床边,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摆在毯子上,按大小排列,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米尔兹趴在床上,笔记本摊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写字,只是盯着空白的纸面发呆。希库坐在房间最角落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张开。
林真坐在窗边。不,不是窗——是墙上的一个开口,没有玻璃,没有遮挡,直接通向外面。外面是怪兽墓场。
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灰黑色的平原延伸到天际线,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某种被碾碎又重铸的、像矿渣一样的物质。平原上散落着巨大的骸骨——不是人类的,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是怪兽的。肋骨像拱桥一样横跨在地面上,脊椎骨像山脉一样起伏延绵,头骨的窟窿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喊着什么听不到的话。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恒星。只有一层永久的、灰蒙蒙的、像铅一样厚重的云层,云层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深处的、像伤口一样的裂缝在闪烁。
怪兽墓场。
林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些饼干。碎屑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平原,看着那些巨大的骸骨在灰暗的光线中沉默地伫立,像是某种古老战争的纪念碑。
三天。
三天后,他要给六十六之夜一个答复。
他闭上眼睛,靠着窗框,把那袋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纸袋是温热的——他的体温透过战斗服传到了纸袋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住纸袋的开口,感受着那些不规则的、笨拙的、但每一块都被认真揉过的形状。
巴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真。”
“嗯。”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答应她吧?”
林真睁开眼,没有回头。窗外,一片巨大的、像鲸鱼一样的骸骨在地平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在考虑。”
“她绑架了我们。”巴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她把我们从K7-22上抓来,关在地牢里,然后用回家的机会来跟你谈条件。你信她?她那种人——我见过那种人。嘴上说‘帮我,我送你回家’,等你真的帮了她,她会把门关上,然后笑着告诉你‘不好意思,门只能开一次’。”
林真转过头。巴鲁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巴巴尔星人的右角上那张创可贴不在了,露出底下光洁的、已经愈合的皮肤。那块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像一小块被遮挡了太久终于见到光的疤痕。
“你右角的伤怎么来的?”林真问。
巴鲁愣了一下。“什么?”
“你贴了三年的创可贴。我一直没问你。”
巴鲁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摸向右角,指尖在光滑的角面上划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痛苦,不是尴尬,是那种被人突然问到一件自己以为永远不会有人问的事情时,短暂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抢地盘。”巴鲁说,声音低了一些,“三年前,我和一个巴德星人抢一块补给站的地盘。他比我高两个头,拳头比我脑袋大。我打不过他,但他也没赢——我在他脸上留了一道疤。他用膝盖撞了我的角,裂了一条缝。不疼,就是难看。所以我贴了创可贴。”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出来也没那么难”的释然。
“本来想着,等我真的征服了银河,就把创可贴撕了。结果三年过去了,银河没征服,创可贴倒先掉了。”
林真看着他。“那你现在觉得,还需要贴吗?”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右角,看着那小块颜色浅一些的皮肤,然后把手放下来。
“不了。”巴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留着吧。伤口早好了。”
法伊尔从靠门的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到林真身侧。马格马星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黑色的平原和散落的骸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失而复得的、刻着“银河第一剑客”的佩剑。
“法伊尔。”林真说。
“嗯。”
“你的剑,上面刻的字,是谁刻的?”
法伊尔沉默了几秒。马格马星人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那种局促。“我自己。”
“什么时候?”
“十五岁。”法伊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剑够快,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刻了那几个字之后,第一场战斗就被打趴了。剑被人踩在脚下,字朝下,那个人踩着我的剑读了一遍,笑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些。
“后来我没改那几个字。”法伊尔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忘了。”
林真看着他的侧脸。马格马星人的轮廓在冰蓝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没有表情、没有波澜的眼睛——在看着窗外那片骸骨平原时,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不是悲伤,是共鸣。是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东西时,那种不需要言语的、沉默的理解。
洛格美尔把工具从毯子上收起来,一件一件地装回工具围裙的口袋里。他走到窗边,挨着法伊尔站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改锥——用了十二年的那把,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金属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某次飞船紧急迫降时卡在引擎里留下的。
“洛格美尔。”
“嗯。”
“飞船还能飞吗?”
美特龙星人把改锥举到眼前,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看着金属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每一次修理和每一次战斗的痕迹。“能。”他说,“引擎没问题,外壳有几处裂缝,补一下就好。能量核心……被引力场震了一下,需要重新校准。给我一天时间,我能让它飞起来。”
他放下改锥,装回口袋,拍了拍。
“飞回K7-22。”洛格美尔说,“飞回银河系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想飞,它就能飞。”
米尔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推了推眼镜——镜腿是歪的,架在耳朵上不太稳,他试了两次才找到平衡。百特星人的笔记本翻开着,夹在他的胳膊底下,那一页上写满了他在昏迷前最后计算的那些数据——林真的能量消耗曲线、托库利加斯的攻击模式、幸存概率。幸存概率那一栏,被他用笔涂掉了。不是划掉,是涂掉,用笔尖来回涂了很多遍,把纸都涂破了。
“米尔兹。”
“嗯。”
“你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行字,还在吗?”
百特星人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封面上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咖啡渍。“在。”他说。他没有翻开给林真看,但林真知道那十六个字还在那里。
希库从角落走过来,手里空空的,但手指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还在抱着什么。他走到窗边,挤在洛格美尔和米尔兹中间,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骸骨平原,然后缩了回来。
“希库。”
“嗯。”
“饼干还会烤吗?”
巴尔基星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烤箱在飞船上。面粉、糖、香草精,都在飞船上。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真把膝盖上的纸袋拿起来,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饼干。不是五角星形状的那块——那块他留着了。是另一块,圆形的,边缘有一点点焦,表面不太光滑,能看到没揉开的面粉颗粒。他把饼干递给希库。
“吃吗?”
希库接过去,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回给林真。
“一人一半。”希库嚼着饼干,声音含混不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林真把那半块饼干放进嘴里。甜的。刚好。
六个人站在窗边,挤在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灰黑色的、遍布骸骨的平原。冰蓝色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六个影子,高矮不一,胖瘦不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天。
三天后,林真要给六十六之夜一个答复。
窗外的云层中,一道暗红色的裂缝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在眨。远处的骸骨在那一瞬间被照成了暗红色,然后又灰暗下去。
怪兽墓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了数万年的坟场。
林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时空核心。它还在。在从K7-22被拖入怪兽墓场的过程中,他一直握着它,握到手指僵硬,握到掌心的皮肤被晶体的棱角磨破了。现在它躺在口袋底部,和那些饼干碎屑混在一起,安静地、微弱地发着光。
他把它掏出来。
核心的暗红色光芒在冰蓝色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像黄昏和黎明交汇的那一瞬。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晶体表面缓缓流转,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它也累了。
“这就是那个东西?”巴鲁凑过来,盯着林真掌心的核心,“莫比鲁斯的核心?能打开回家那扇门的东西?”
“嗯。”
巴鲁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核心的光芒在他指尖触碰到晶体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它认识我。”巴鲁说,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之前在飞船上,我每次从它旁边走过,它都会闪一下。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林真把核心举到眼前,透过暗红色的晶体看着窗外的骸骨平原,“它记录了我们在那片星域的所有时空坐标。飞船的位置,你们的位置,每一次战斗的位置。它认识你们。”
巴鲁的手缩回去了。巴巴尔星人把手指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法伊尔伸出手,没有碰核心,只是把手掌覆在林真握着核心的手的上方,隔着一层空气。马格马星人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但林真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量从上方传来,像一堵透明的、温暖的墙。
“三天。”法伊尔说。
“三天。”林真说。
洛格美尔把改锥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米尔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了那十六个字一遍,然后合上。希库把嘴里最后一点饼干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巴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房间里所有人。
“行吧。”巴巴尔星人说,声音里那种巴鲁式的、打不死的乐观又回来了,虽然在冰蓝色的灯光下,那种乐观的颜色有些发蓝,“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我们做什么?等?坐着等?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你有计划?”洛格美尔问。
巴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A4纸——他什么时候带的?在从K7-22被拖进怪兽墓场的过程中,在一片混乱和昏迷中,他居然还留着这张纸。纸上画着彩色图表,线条清晰,标注详细,角落里有他手写的“银河征服计划第110版”。
所有人看着他。
巴鲁把纸展开,铺在床上,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第一步,休息。所有人睡一觉,把能量补回来。林真你的光在睡觉,你也得睡觉。不睡觉,三天后你连路都走不稳。”
没有人反驳。
“第二步,吃饭。”巴鲁指着红线后面的一个蓝色方块,“希库,飞船上有面粉和糖,洛格美尔,明天你修飞船的时候顺便把烤箱搬过来。这里虽然没有厨房,但只要有烤箱,哪里都是厨房。”
希库点头,点得很用力。
“第三步——”巴鲁的手指移到红线的最末端,那里画着一个金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等。
他看了那个字两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第三步,等。”巴鲁说,“等林真想清楚,等三天后他给那个白影一个答复。不管他选什么——帮,还是不帮——我们都在这。我们哪儿也不去。”
房间里安静了。
林真看着巴鲁,看着法伊尔,看着洛格美尔、米尔兹、希库。五个人,站在冰蓝色的灯光下,站在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前,站在怪兽墓场永恒的寂静中。
他把时空核心装进口袋,和饼干放在一起。核心的光芒透过布料的缝隙渗出来,在战斗服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睡觉。”林真说。
灯灭了。
冰蓝色的光从走廊的壁灯中透过来,穿过敞开的门,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冷冽的光带。六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毯子拉到下巴,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此起彼伏——有的沉,有的浅,有的时不时夹杂一声梦呓。
林真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光滑的、深灰色的石面,在冰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些饼干的碎屑和核心冰凉的棱角。
三天。
三天后,他要做一个决定。帮六十六之夜稳定黑暗圆环,或者不帮。帮,他可能能回家——回到地球,回到那个有蓝天白云、有他的三个同伴在等他的世界。不帮,他可以带着巴鲁他们离开怪兽墓场,回到飞船上,继续他们在银河中的流浪,继续那些永远实现不了的征服计划,继续吃希库永远在进步的饼干。
两个选择。
但他在那层二选一的表面之下,看到了第三个——不是路,是影子。是伽古拉在提到黑暗圆环时,那双金色竖瞳中闪过的光。那个人不是来当保镖的,不是来当向导的。他有自己的目的,他在等什么,在算什么时候。
林真闭上眼睛。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今晚,先睡觉。
窗外,怪兽墓场的云层中,一道暗红色的裂缝再次闪了一下。这一次,裂缝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在第几次闪烁中,裂缝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黑暗中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在那里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没有人看到。
林真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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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这么一玩意儿(又可以凑字辣,嘻嘻)↓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