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结构被强行扭曲形成的暗影国度中,粘稠如活物的黑暗能量永恒律动,如同恶性肿瘤的脉搏。这片空间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至高黑暗意志强行从正常宇宙中撕裂、扭曲而成的异次元领域。在这里,物理法则变得暧昧不明,时间流速时快时慢,只有纯粹的黑暗与虚无才是永恒的主题。
三块诺亚碎片——宇宙光明法则的具现——在此遭受着最残酷的禁锢与掠夺。它们被黑暗能量构成的锁链死死固定在半空中,每一条锁链上都流淌着不断变化的神秘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持续侵蚀着碎片表面的光之壁垒。碎片温暖纯净的光芒,被无尽的黑暗潮汐压缩成微不足道的星点,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垂死者的最后喘息,光芒的间隔越来越长,亮度也越来越微弱。
黑暗阿巴顿,那由终极虚无与亿万负面情绪凝聚的化身,如同一尊吞噬星空的魔神,屹立于碎片之前。它的形态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那是一片不断翻滚的暗影,内部隐约可见星系毁灭、文明崩塌的幻象,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悲剧都浓缩其中。无数无形的能量触须从它变幻不定的暗影身躯中延伸而出,这些触须呈现出半透明的深紫色,表面流淌着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牢牢连接着三块诺亚碎片,贪婪地**着被强行剥离、已沾染污秽的光明之力。
这寂静的吞噬过程,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可以看见,从碎片中被抽离的光明能量,最初还保持着纯粹的金白色,但在通过那些黑暗触须传输的过程中,逐渐被染上污浊的暗影色彩,最终化为灰黑色的能量流,注入阿巴顿体内。这是对宇宙根基的缓慢蛀空,是对一切生命源头的亵渎与腐化。
随着被污染的光明源源不断注入,阿巴顿原本还有些虚幻、波动的轮廓正一丝丝凝实。那些原本模糊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暗影的密度不断增加,甚至开始显现出类似铠甲纹理的细微结构。一股让空间本身都微微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不断上涨的黑色潮水般扩散开来,压迫着这片领域内的一切存在。
匍匐在地的暗影兽们——那些形态各异、由纯粹恶意构成的生物——在这威压下蜷缩到极致。它们中有的类似扭曲的多足昆虫,有的像是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聚合体,还有的保持着某些被毁灭文明生物的可怖轮廓。此刻,无论原本多么凶暴,它们都将狰狞的头颅死死抵在冰冷地面,发出顺从的低声呜咽,传递着最原始的恐惧与臣服。
风之魔将帝斯特隆——这位由流动星云物质构成的混沌使者,似乎颇为享受这片越发令人窒息的氛围。他站在距离阿巴顿数十米外的一座黑色水晶平台上,那平台悬浮在半空,表面刻满了引发混乱与疯狂的符文。帝斯特隆周身浅蓝色的、闪烁着诡异极光波纹的躯体微微荡漾,如同微风中的轻纱,却又蕴含着令人不安的非物质特性。他那两道幽绿色的眼状裂痕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苦苦挣扎的碎片,裂痕的光芒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暗变化。
“真是...令人感动的坚韧啊...”他那混合了男女声、机械音与非人嘶鸣的多重声音响起,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不同的发声源,在空气中形成诡异的和声效果。声音中带着夸张的赞叹,但其下的冰冷却足以冻结灵魂,“即使本质被侵蚀,结构被抽取,它们竟还在固守着那可笑的‘希望’脉冲。看啊,那块左侧的碎片,每次被抽取能量后,总要挣扎着再亮起那么一瞬——多么徒劳,多么...美丽。”
他缓缓抬起那只由液态金属般神经探针构成的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延伸出细微的、几乎透明的能量丝线,隔空对着光芒最黯淡的一块碎片虚握,仿佛在汲取无形的信息流。“我能‘听’到它们内部的哀歌...无数文明的祈愿,种族的希望,个体的梦想,此刻都化作了杂乱无章的悲鸣。一个来自泽塔星系的祈祷,祈求丰收;一个来自克莱因机械文明的逻辑祷告,渴望理解情感;还有一个...啊,来自某个原始星球的孩子,在病榻上祈求康复...”帝斯特隆的声音中竟流露出一丝享受,“而这些祈愿,最终都化作了滋养吾主的尘埃。战争、背叛、绝望...这些才是宇宙永恒的旋律。光明?不过是短暂而虚伪的插曲,注定要被更宏大的黑暗乐章所淹没。”
他身周自然而然萦绕着一股“无源之风”,那是混沌之力的外在显现。风中夹杂着低语,若是仔细聆听,能听见无数文明的最后呐喊、战场上士兵的咆哮、背叛者得意的笑声——这些都是帝斯特隆在漫长岁月中收集的“战争记忆”,是他最珍爱的收藏品。
就在这宇宙深渊的低语回荡之时,无数光年之外,一颗蔚蓝色的行星正缓缓转向太阳。墨西哥东南部,科潘河谷,晨光熹微。
与暗影国度那令人绝望的寂静吞噬形成鲜明对比,这片刚刚经历神祇与钢铁鏖战的土地,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各种声响。微风拂过断壁残垣的呜咽,细小碎石不时从破损结构上滚落的窸窣,还有医疗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性微弱嗡鸣——这些声音构成了废墟的生命体征。
初升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弥漫在科潘河谷上空的尘埃云,那些尘埃是昨夜激烈战斗的残留物,混合了岩石粉末、金属熔渣和奇异的能量结晶微粒。光线因此被散射成昏黄朦胧的光柱,斜斜地照进废墟,照亮了断壁残垣投下的长长阴影,也照亮了林真那张苍白如纸、却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的脸庞。
他背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巨石——那原本是某座玛雅金字塔外墙的一部分,表面雕刻的羽蛇神图案已残缺不全。莫兰利用环境中可获取的材料,合成了具有保温、缓震和基础生命监测功能的复合薄膜,像毯子一样覆盖在林真身上。薄膜呈现出半透明的银灰色,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状纹路微微发光,显示着穿戴者的基础生理数据。
曦瞳跪坐在他身旁的碎石地上,不顾粗糙的地面硌痛膝盖。她手中拿着一块用饮用水浸湿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真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污迹。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每一次触碰都极尽谨慎,生怕加重他的痛苦。林真虽然苏醒,但身体的虚弱显而易见——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甚至连自行坐稳都有些困难,大部分体重都倚靠着背后的岩石支撑。他闭着眼,眉头微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正在默默对抗着体内光能枯竭带来的、如同被掏空骨髓般的虚弱感,以及神经末梢残留的风暴撕裂后的幻痛。
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捂着怀中进化信赖者的位置。透过衣物,可以感觉到那神器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温热,那温度并不高,却像冬夜里最后一簇篝火,维系着他与光芒之间最后的脆弱连接。偶尔,信赖者会传来极其轻微的脉动,如同虚弱的心跳,提醒着林真:光还在。
不远处,罗林克斯以一种相当不雅的姿势坐在他那堆引以为傲、如今已沦为真正废铁的机器杀手残骸上。那曾经威风凛凛的巨型机器人,现在只剩下小半个躯干和一条严重变形的腿,其余部分要么被赫拉克勒斯的酸液溶解,要么在爆炸中不知飞向何处。破损的暗红色装甲翻卷外露,内部精密的管线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垂挂出来,偶尔还有电火花在断裂处“噼啪”闪烁。罗林克斯本人也狼狈不堪——那件他引以为豪的复古欧式燕尾服,如今下摆撕裂,沾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精心打理(自认为)的发型乱成鸟窝;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异色的瞳孔(右眼湛蓝如深海,左眼金黄如掠食者)时不时扫过自己的“传家宝”,脸上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肉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很快,这表情就被一种认清现实后的、精明的算计所取代。他的目光在林真、曦瞳和莫兰之间游移,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个临时团队的潜力、风险和...价值。
格斯米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她已恢复成怪兽娘形态——保留了桑德里阿斯的兽耳与毛茸茸长尾,人类女性的外表清秀中带着野性美。她的兽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一切可疑声响;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环境;同时,她也没忘记作为“首席吐槽官”的职责,默默在心里记录着团长那丰富(且大部分时间不靠谱)的面部表情和发言,准备在适当时机进行“温和”的提醒。
更远些的地方,戴奥利加斯和比佐摩趴在废墟阴影中休息。宇宙大昆虫戴奥利加斯那厚重的甲壳上布满了与赫拉克勒斯利爪碰撞留下的深刻划痕,一些伤口还在渗出浅绿色的生物体液;它的六只节肢蜷缩在身下,巨大的鄂钳微微开合,发出疲惫的“咔嚓”声。人工生命体比佐摩则缩成一团暗紫色的不定形物质,表面光泽黯淡,那些能量吸收符文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强行模拟和输出赫拉克勒斯的能量对它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临时团队’了?”林真闭着眼,声音沙哑但比刚苏醒时清晰了一些。他说话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显然每说一句话都要消耗不少力气。他是在对罗林克斯说话,虽然没睁眼,但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没错!临时的,但绝对是潜力无限的精英团队!”罗林克斯立刻接过话头,从残骸上跳下来(落地时差点被翘起的金属板绊倒),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混合着市侩与自来熟的笑容。他走到林真近前,拍了拍身边一块冰冷的金属板(尽管这动作让他因心疼而嘴角抽搐),开始了他标志性的“画饼”演说:
“你看,有我,罗林克斯大人,经验丰富的星际…呃,探险家兼战略家!纵横星海数十年,对各大星域的黑市、航线、势力分布了如指掌!”他挺起胸膛,试图让破烂的燕尾服看起来仍然有型,“有格斯米,我们的万能翻译兼首席吐槽官——精通四百二十七种宇宙语言和方言,包括三种已经灭绝的古代文明语!有戴奥利加斯和比佐摩,可靠的重型火力和特殊战术单位!一个能正面硬刚行星级怪兽,一个能复制对手能力反制!”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指向林真、曦瞳和莫兰:“再加上林真兄弟你这潜力无穷的光之战士——能变身巨人的稀有存在!曦瞳小姐这敏锐的感知能力——刚才预警赫拉克勒斯苏醒的就是她吧?还有莫兰小姐这高超的…嗯,技术力!那医疗薄膜,那扫描分析,绝对是顶尖科技!”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精光,“只要我们精诚合作,优势互补,别说修复我的宝贝座驾,就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宇宙里闯出一片新天地,那也是指日可待啊!想象一下,一个集战斗、侦察、医疗、外交、技术分析于一体的全能团队!”
格斯米忍不住用只有她和戴奥利加斯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团长,你上次说‘指日可待’的那个‘星际矿业项目’,最后让我们在废弃小行星挖了三个月垃圾,只找到一箱过期的营养膏...”戴奥利加斯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置可否的咕噜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单纯想翻身。
莫兰完全没有参与这种毫无数据支持的空谈。她站在一旁,靛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平稳流淌,双手在身前投射出数个半透明光屏,正在同时进行多项分析:从机器杀手残骸中扫描出的部分非核心数据(核心数据存储单元已被酸液彻底损坏);罗林克斯之前提供的、关于修复所需材料的初步清单;当前环境辐射水平监测;以及林真的实时生理参数。
“根据现有信息进行交叉分析,”莫兰的声音平静无波,与罗林克斯的热情洋溢形成鲜明对比,“修复‘机器杀手’至基本航行功能,需要至少三种该星域数据库未记录的超密度合金,推测为比特星特有的合成材料;一种稳定的反物质能源核心,目前银河系内仅有三处已知产地,均被高级文明严格控制;以及大量用于重构驾驶员-机器神经链接接口的生物活性晶体,该类晶体通常只在某些气态巨行星的深层大气中微量形成。”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更新计算结果:“综合获取难度评估:极高。即使不计代价获取所有材料,以当前团队技术水平,完全修复的时间成本预估:无法确定,下限估计为地球时间15.7年,前提是获得专业船坞设施和完整技术图纸。”
罗林克斯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海盗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状态:“哎呀,莫兰小姐,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宇宙那么大,总能找到替代品的!比特星合金?我知道有几个黑市商人手里可能有存货,价格嘛...可以谈!反物质核心?不一定非要全新的,有些星际废船坟场里,老式核心修修补补也能用!至于生物晶体...”他眼珠转了转,“我记得第七星区有个走私团伙专门从波江座ε星偷采那玩意儿...”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诚恳”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关键是先离开这个...这个是非之地。”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赫拉克勒斯留下的那个直径超千米、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以及更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地底——即使战斗结束,那里仍在隐隐传来微弱但持续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滚。
罗林克斯蹲下身,与林真视线平齐(尽管林真还闭着眼),压低声音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林真兄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具体点说,多久能...恢复那种...嗯,变身的能力?不需要完全恢复,哪怕只能维持几分钟的那种。”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这个“临时团队”的即时战斗力和他自身在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危机中的安全保障,他必须得到尽可能准确的评估。
林真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尽的苍青色风旋虚影。他看着罗林克斯,眼中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完全信任,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实事求是的坦诚。
“不知道…”他说话还是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光能几乎…枯竭。像是…被彻底抽干的…水库。现在体内…连维持基础代谢…都勉强。”他试图抬起左手,手臂颤抖着只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垂下,“需要时间…和能量。大量的…纯净光能。”他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别说变身…现在连激发一次…最简单的光弹…都做不到。”
曦瞳握紧了他的右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忧心忡忡地看向莫兰:“莫兰,真的没有办法能加快林真的恢复吗?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者…我们能不能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至少能安静休养?”
莫兰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显然在进行复杂的多变量模拟:“建议方案一:寻找天然光能富集点。某些特殊地质结构或宇宙现象会自然汇聚光粒子,类似‘能量泉眼’。根据星盟数据库,银河系内已知十七处,但最近距离地球也在1200光年以上,以当前团队移动能力不可行。”
“建议方案二:与已知诺亚碎片建立稳定连接。碎片作为光明本源,理论上可以远程为同源个体进行能量灌注。但当前地球范围内未检测到活跃碎片信号,且连接建立需要双方主动配合及复杂仪式,可行性低。”
“建议方案三:药物及技术辅助恢复。可以使用高纯度能量结晶进行缓慢补充,但需提防能量冲突;或使用神经同步技术引导身体自我修复,但需要专业医疗设施。当前条件下,仅能提供基础生命维持。”
她调出一幅地形扫描图,图像上科潘河谷区域被标红,显示能量背景极其紊乱:“地底黑暗能量活动仍在持续,虽未增强,但极不稳定。此地不宜作为长期休整点。根据广域扫描,向北三百二十公里外存在一片地质结构稳定、能量背景相对平缓的山脉区域,大气电离水平正常,无异常生命信号。可作为临时休整点候选。建议移动时机:林真生命体征稳定后即可出发。”
罗林克斯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定了!等林真兄弟能走动了,咱们就向北转移!格斯米,检查一下我们的便携物资还剩多少;戴奥利加斯、比佐摩,注意警戒,特别是盯着那个坑!”他转向莫兰,搓着手问:“那个…莫兰小姐,你那有没有什么交通工具能用?我的救生艇还在机器杀手里面,不知道砸坏没有...”
而就在地球上的幸存者们商讨去路、规划着微弱的前景时,在无数光年外的暗影国度中,一张精密的猎杀网络,已然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夜歌,那完全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阴影,静静立在阿巴顿另一侧。他对帝斯特隆那充满病态美学的感慨毫无反应,仿佛那些关于“悲剧之美”的言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的全部注意力——或者说,他那非人存在的感知核心——都牢牢聚焦在阿巴顿与三块诺亚碎片之间那残酷的能量流动上。
兜帽下的深邃阴影微微起伏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无形的石子打破。若有技术能够透视那阴影,将会看到其中正在进行着超越光速的计算:能量转换效率实时监测、碎片抵抗强度衰减曲线、阿巴顿吸收速率与实体化进度的关联模型、下一次最佳“投喂”时机预测...这些计算并非线性进行,而是数百万个变量同时演算,每一个瞬间都有海量数据被处理、分析、归档。
“吾主的无上伟力,正在稳步回归,”夜歌那直接响彻意识层面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诡谲质感。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更像是空间本身的震颤,“然而,监测数据显示,这三块碎片的光明本质有其理论极限。当前吸收效率已达峰值87.3%,且由于碎片内部残留的反抗意志持续干扰能量提取通路,效率正以每小时0.15%的速率衰减。”
他微微抬头,兜帽的阴影朝向阿巴顿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汇报:“若要加速吾主完全复苏进程,将实体化进度从当前41.7%推进至临界阈值90%以上,需要额外注入相当于1.8倍现有碎片总容量的纯净光明之源。且新源最好处于‘活跃’或‘初生’状态,反抗意志较弱,易于转化。”
帝斯特隆发出一声愉悦的气流扰动声,周身的星云物质旋转速度加快,显现出他对此话题的兴趣:“更多的‘颜料’来挥洒毁灭的画卷?更丰富的‘音符’来谱写终末的交响?我对此…当然毫无异议。”他幽绿的裂痕弯成新月状,像是在笑,“只是在无垠星海中寻找那些躲藏的光之碎片,其过程,就像是在一片喧嚣的沙漠里,耐心寻找几粒特定的、会发光的沙子。这需要一张…足够敏锐且强大的‘渔网’,以及…恰到好处的耐心。”
“渔网,从未收起。”夜歌的回答简洁冰冷。他缓缓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中,探出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皮肤光滑如同玉石雕琢、却又散发着不属于任何生命体的极致冰冷的手。那手指修长得异乎寻常,指甲锐利如刀锋,仿佛轻轻一划就能撕裂空间结构。
他的指尖在空中看似随意地虚点。下一刻,异象陡生——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能量流,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黑暗蠕虫,从他苍白的指尖悄然溢出。这些能量流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空气中自动交织、缠绕、勾连,以其自身为经纬,在夜歌面前构筑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精密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暗影星图。
这星图与任何光明文明的星图截然不同。它并非展示恒星位置与行星轨道,而是呈现宇宙的“能量脉络”。图中绝大部分区域被染上了代表暗影侵蚀的深紫色、或是代表混乱与血战的猩红色,那些颜色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扩散。唯有极少数极其微小的光点,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但本质纯净的光芒,如同暴风雨夜中即将熄灭的遥远灯塔——那正是尚未被定位或已被某种力量暂时屏蔽的诺亚碎片可能存在的最后庇护所。
“光之碎片之间,存在着超越寻常物理维度、基于本源法则的微弱共鸣。”夜歌的声音毫无情感起伏,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它们试图隐藏,如同怯懦的贝类将珍珠深藏于厚壳之内。但在绝对黑暗的感知面前,任何形式的光芒,都如同暴露在无尽黑夜中的萤火,其轨迹,其脉动,终究会无可遁形。”
他那只苍白的手开始在星图上缓缓移动。指尖所过之处,那些代表混乱与暗影的区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颜色骤然炽盛,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扩张、晕染;而与此同时,星图边缘数个代表着潜在纯净光芒的区域,则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蜡烛,光芒迅速黯淡、摇曳,最终彻底熄灭,从星图上消失——那是已被暗影议会确认排除、或已派员前往彻底摧毁的坐标点。
“过去三百个标准时间单位内,”夜歌继续报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我们已系统性地清理了十七个可能存在碎片庇护的次级文明摇篮,包括三个刚踏入太空时代的碳基文明、五个硅基机械文明、两个能量生命聚合体、以及七个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其他形态文明。所有干扰项已被排除,冗余的‘背景噪音’正在被高效滤除...”
帝斯特隆幽绿的裂痕闪烁不定,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内心深处评估这种纯粹依靠力量与计算进行清除的方式,是否缺乏他所以为的…“艺术性”与“戏剧张力”。“效率卓著,毋庸置疑…”他拖长了音调,多重声音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过程,未免显得有些…单调乏味,缺乏惊喜与即兴的华彩。”
他抬起右手,那收拢的骨刺阵列微微开合,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我始终认为,亲眼见证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在内部被精心埋下的猜忌种子生长、蔓延,最终在自相残杀的疯狂与绝望中,亲自将他们曾视若珍宝的‘希望’碎片,如同祭品般主动献祭出来的过程…那其中所迸发出的、最极致的背叛与最深沉的无助…那些灵魂在堕落瞬间绽放的‘光彩’…才是真正值得收藏的、宇宙级的艺术瑰宝。我记得在克莱因机械文明那次,当我让它们的中央AI‘理解’了什么是‘恐惧’之后,它们竟然选择用行星级引擎将整个母星推入恒星…啊,那场面…”
夜歌似乎完全无视了同僚关于“毁灭美学”的长篇大论。他的手指,在星图上一个相对偏僻、其光芒此前一直微弱到几乎被算法自动归类为“背景辐射波动”的角落,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那里,代表着一片古老而稳定、资源算不上富饶的星域,按照光明文明的星图标注,应该是“猎户座旋臂-古尔德带-本地泡-太阳系”区域。星图中,一颗蔚蓝色的、生机盎然的行星模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和坚定的频率,散发出一丝此前几乎无法察觉、但此刻在滤除了大量干扰信号后,其本质异常纯净、且带着某种古老悠远气息的能量脉冲光芒!
这光芒与暗影国度中被困的三块碎片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内敛、深沉,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最近才刚刚被某种外力轻微扰动,从深眠中泛起一丝涟漪。
“异常信号捕获。”夜歌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初,但若仔细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机械锁扣咬合成功的确定感,“坐标重新标定。信号源此前长期处于极低活性状态,能量辐射水平持续低于监测阈值0.003%。屏蔽因素分析:第一,该星球自身存在异常活跃的、覆盖全球的天然生命磁场,对高维能量波动产生天然衰减效应;第二,检测到星球地壳深处存在某种…源自星球本源的、极其古老而强大的守护结界力场残余,该力场虽已严重衰退,但仍能对远程探测产生干扰。”
他的手指在星图模型上悬停,指尖凝聚起一团高度浓缩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影能量,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精准地点向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模型。
“当前变化:屏蔽层出现可利用裂痕。裂痕成因推演——可能性一,目标碎片因未知外力刺激而短暂活跃,辐射峰值突破屏蔽阈值;可能性二,当地守护者力量因时间流逝或外部压力,出现周期性衰减;可能性三,近期该星域发生高能级事件(如大规模空间扭曲或维度震荡),暂时扰动了屏蔽结构。具体原因有待实地探查,但机会窗口已确认开启,预计可持续时间:48至72标准时。”
星图应声急剧放大,星球表面的细节以惊人的速度呈现出来——蔚蓝的广阔海洋,褐黄色的大陆板块,蜿蜒如同巨龙脊背的山脉脉络,极地冰盖,云层运动…最终,画面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镜头,迅速推移、聚焦,锁定在了星球东半球一片连绵起伏、终年云雾缭绕、植被呈现出惊人生命力密度的苍翠山脉之上。
一股虽然经过了层层削弱、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与被困三块碎片同源,且其能量波动显得更加古老、浑厚,仿佛与星球龙脉地气相连接的隐晦能量波动,被暗影星图强大的探测与放大功能清晰地捕捉、解析、并呈现在两位魔将面前。星图甚至根据能量衰减梯度,在山区的一个特定区域标出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标。
“坐标最终确认。”夜歌的声音如同法庭上的最终宣判,不容置疑,“位于代号‘地球’(第三行星,太阳系)的行星表面,北纬24.7°,东经101.0°区域。误差范围±0.05°。当地文明命名——哀牢山。目标信号源预计位于海拔2000至3000米之间,具体位置需抵达后精确定位。”
报完坐标后,他兜帽下的阴影,微不可查地转向了黑暗阿巴顿那庞大身影的方向。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但一种清晰的、等待最终指令的静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帝斯特隆周身那无源之风骤然变得急促狂乱,风中夹杂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刺耳,充满了挑拨离间与诱发内心黑暗的魔力。那些低语若是被凡人听见,会瞬间勾起心底最深的恐惧、猜疑与暴力冲动。他幽绿的裂痕兴奋地闪烁起来,星云状的身体微微膨胀,显示出他内心的“愉悦”。
“哀牢山…”他用一种吟诵诗歌般的语调重复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充满了古老秘密与未散怨念的地方,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一个非常适合埋葬最后希望,同时滋生最美妙绝望的…完美舞台。”他发出一声带着愉悦颤音的、如同金属片高速震动的嗡鸣,“看来,我们有必要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个不起眼的小小世界了。不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星球,在混沌之风的吹拂下,会为我们上演怎样一出…跌宕起伏、鲜血染就的精彩戏剧。我已经开始期待,看到那些渺小生命在真相与谎言间挣扎的…痛苦模样了。也许,我们还能顺便欣赏一下,那位‘光之继承者’发现自己拼命寻找的碎片,即将成为吾主养料时的…表情。”
黑暗阿巴顿那庞大而沉默的意志,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绝对静止的深海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无声,但涟漪确凿无疑地扩散开来。一道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绝对许可与不容置疑命令的冰冷意念,如同最高级别的神经指令,直接传达到了夜歌与帝斯特隆的意识最深处。那意念中没有具体言语,只有清晰的意图:获取碎片,清除障碍,加速复苏。
无需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夜歌缓缓收回点在星图上的、苍白到诡异的手。星图在他收手的瞬间崩解成缕缕黑烟,消散无形。他与帝斯特隆(如果那幽绿的裂痕能算作目光的话)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那是猎手之间确认行动信号的默契。
两人同时向着那吞噬光明的黑暗之源——阿巴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洁却充满了敬畏与服从的礼节。动作幅度不大,但仪态精准如同机器。
几乎是同一刹那,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的地球,科潘河谷废墟中。
正握着林真手的曦瞳,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那感觉不像以往预警时的温和悸动,而是如同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眼球深处!
“啊——!”她压抑不住地痛呼出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琥珀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迸溅,亮度之高甚至暂时压过了晨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金色光斑。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
“曦瞳!”林真心中一紧,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虚弱的身体拖累,只能焦急地看着她。
“又…又来了…”曦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地底的黑暗…在躁动…在翻涌…不,不对…不只是地底…”她猛地抬起头,尽管左眼刺痛难当,但右眼的湛蓝瞳孔却死死盯向东北方向的天空,视线仿佛要穿透大气层,直达宇宙深处,“还有…另一个方向…一种更阴冷、更隐蔽…更…恶毒的窥伺感…刚刚…刚刚突然变得好清晰!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撕开了一层一直挡着的幕布!它在看这里…在看我们…不,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东北方…”
嗡——!
几乎是同时,林真怀中的进化信赖者,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那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阵微弱却尖锐到刺骨的警示性悸动!如同心脏被狠狠攥紧的惊悸感顺着皮肤直冲大脑,信赖者本身甚至微微发烫,颤抖着指向与曦瞳所感知的完全相同的方向——东北方!
那股突如其来的、源自遥远东北方向的阴冷窥伺感,与进化信赖者发出的尖锐警告,如同两桶冰水狠狠浇在刚刚因为林真苏醒而稍有缓和的团队气氛上。废墟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连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真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目光锐利如刀地望向东北方。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呼吸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更加急促。“有什么…东西…来了…或者…更糟…已经锁定了…什么…”他喘息着,一字一顿地说,那股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阴冷恶意,甚至暂时压过了他身体上的痛苦,“不是地底那个…是别的…更远的…但更危险…”
罗林克斯也瞬间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一个箭步从蹲姿弹起,异色瞳孔收缩到极致,里面充满了猎食者般的警惕和一丝…对未知威胁的本能忌惮。“见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破地方不能待!”他低声咒骂着,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某种武器握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冲我们来的?还是…”
他的话被莫兰急促的警报声打断。莫兰的扫描仪瞬间以最大功率对准东北方向的天空,靛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冲刷,甚至因为过载而在边缘泛起了红色的警告条纹!
“检测到超远程、高维度空间扰动信号!”莫兰的声音依然保持机械式的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信号源极度模糊,似有强干扰,但能量特征签名…与星盟数据库中记录的、已知暗影议会高等成员活动残留特征,匹配度高达94.7%!扰动类型分析:非自然虫洞或折跃门开启的余波!信号衰减模型反向推演…发射源距离当前位置…无法精确测算,但确定来自地月系统之外!”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真和曦瞳,光屏上弹出复杂的波形图:“信号指向性明确,目标矢量分析与曦瞳所感知的‘窥伺’方向高度一致!初步结论:有高等暗影生命体,已通过非常规空间手段接近太阳系,或…已经抵达地球附近!其目标…很可能并非直接针对我们,而是…”
曦瞳忍着左眼的剧痛,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接上了莫兰未说完的话:“他们…他们找到了…新的碎片…在…在那个方向…哀牢…山…”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左眼的金光又是一阵剧烈闪烁,仿佛这个名字本身触发了更深的预警。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以及远处深坑中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地底震动。
短暂的休整与刚刚建立的脆弱联盟,尚未得到丝毫巩固,便被这来自星海之外、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新威胁彻底打破。敌人不再只是眼前可见的怪物,还有隐藏在遥远黑暗中、手段未知的猎手。
夜歌双臂展开,黑袍无风自动,如同堕天使张开的腐败之翼。浓稠如实质的暗影能量从他袍袖中汹涌而出,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疯狂汇聚、压缩、旋转。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一个边缘不断扭曲跳跃、内部充斥着混乱色彩与狂暴空间乱流的黑暗漩涡——一道强行撕裂现实结构、连接遥远星域的折跃门——被硬生生地撕开!门的另一端,隐约传来了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的微弱扰动。
帝斯特隆发出一声蕴含无尽恶意的轻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即将上演的“戏剧”的期待。他星云状的身体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以一种令人不安的“优雅”姿态,率先滑入了那狂暴危险的折跃门中,瞬间被混乱的色彩与空间乱流吞没。
夜歌紧随其后,黑袍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融入折跃门。在他完全进入的刹那,那强行维持的空间通道剧烈波动、扭曲,仿佛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级别的跨维度跳跃,随即猛地收缩成一个细微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暗影国度之中,只留下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证明着两位魔将的离去。
科潘河谷的废墟上,林真握紧了怀中仍在微微震颤的进化信赖者,感受着那如同警报般的心跳,望向东北方——哀牢山所在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绝。
光明的火种仍在风雨中飘摇,而更狡猾、更强大的猎人,已经张开了无形的网。战斗,从未结束,只是以更加险恶莫测的方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