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黄昏时分,夕阳将林立的高楼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街道上车流如织,人流穿梭,便利店的白光与霓虹灯的彩光交织,混杂着拉面店的蒸汽与下班族的谈笑声,构成东京这座巨型都市永不疲倦的脉动。
一栋位于安静住宅区的老旧三层公寓楼,顶层最靠里的房间。
窗户半开着,初夏微暖的风带着远处街市的喧嚣飘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于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个人物品,仿佛随时准备搬走。
林真靠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比起三个月前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有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悠长,胸口的起伏规律,只是眉心偶尔会微微蹙起,仿佛在睡梦中经历着什么。
他的光能本源伤势,并没有恢复。
莫兰的监测数据清晰地显示着:那些如同干涸河床般龟裂的黑色裂痕,依旧遍布在他能量结构的核心深处,每一次能量试图自然流转,都会在裂痕处受阻、逸散。那枚在哀牢山最终时刻、由诺亚共鸣剑残留的“种子”,确实如同定心锚般阻止了伤势的彻底恶化,但它本身也处于深度休眠,无法主动修复任何损伤。
现在的林真,是一个被“锚”固定在生死边界上的休眠者。意识与身体的连接极度微弱,对外界刺激反应迟缓,大部分时间都像现在这样沉睡。用现代医学的话说,就是植物人状态。
但至少,他还活着。
“体温36.7度,心率68,血压正常。脑波活动处于δ波与θ波区间,深度睡眠状态。光能本源逸散率稳定在每小时0.0003%,‘种子’活性无变化。”
莫兰站在床边,晶体双眼中数据流平稳地刷新。她放下手中的便携式扫描仪——那是她利用公寓里的废旧电器和从罗林克斯那些“捡来的破烂”中挑出的零件改装的,虽然外观粗糙,但精度足够。
“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复苏依然没有迹象。”她转向房间另一侧,“曦瞳,你需要休息。连续72小时维持浅层精神共鸣,你的脑疲劳值已接近警戒线。”
窗边的书桌旁,曦瞳揉了揉眉心,左眼的琥珀金光芒黯淡了许多,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绘着星图、记录着各种能量波形的草图。
“我知道…”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总觉得…就差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像沉在很深的水底,有时候会有一些‘气泡’冒上来,是一些很模糊的碎片…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梦。如果我能再深入一点,或许能唤醒他…”
“风险过高。”莫兰走到她身边,拿起其中一本笔记。上面记录的是曦瞳尝试与林真意识碎片共鸣时,“看到”的一些零星画面:闪耀的星空、燃烧的巨人、冰冷的深海、还有…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你的‘观测之眼’能力本质是接收与解读信息流,而非强行干预他人意识。过度深入,尤其是在他本源受损、意识屏障脆弱的情况下,可能导致两种结果:一,你的意识被他紊乱的记忆洪流冲垮;二,你的强行介入,对他本就脆弱的精神结构造成二次伤害。”
莫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理性,陈述着最客观的事实。
曦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莫兰是对的。这三个月来,她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反而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林真的意识就像被浓雾笼罩的孤岛,她能隐约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真正登陆。
“而且,”莫兰放下笔记,晶体双眼转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还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处理。”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半透明的光屏投射出来,上面显示着几条加密的新闻摘要和能量异常报告。
“过去一周,全球范围内发生了七起无法解释的‘集体失忆’事件。美国德州一个小镇的三百名居民,同时忘记了上周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国西安一处考古现场,五名研究员对刚刚出土的一件关键文物毫无印象;还有昨晚,东京涩谷,有超过五十名目击者声称看到夜空出现‘异常的极光’,但气象部门和所有监控设备都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光屏上的数据滚动,莫兰继续道:“这些事件的共同点:第一,影响范围精确,仅限于特定人群或区域;第二,没有任何物理破坏或能量残留;第三,所有受影响者都坚信自己的记忆‘毫无问题’,对矛盾点会自动合理化。”
“你是说…有人在做记忆操作实验?”曦瞳眉头紧锁。
“可能性87%。”莫兰点头,“而且手法非常高明,不是粗暴的删除或覆盖,而是精密的‘编辑’与‘引导’,让被修改的记忆能够自然地融入目标原有的认知体系,不留痕迹。这种技术…不像地球现阶段任何已知势力能拥有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罗林克斯昨天黑进几个暗网情报交易站,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流言’。有匿名买家在高价收购‘特殊能力者’的情报,尤其是‘与星空有关’、‘能预知或感知异常’的个体。描述…与你有部分吻合。”
曦瞳的心微微一沉。
“他们…在找我?”
“可能性很高。”莫兰关闭光屏,“虽然我们离开哀牢山后,通过多次短途随机折跃,最后隐匿身份降落在日本,行动足够谨慎。但你的‘星之子’特征太明显,一旦被专门搜寻,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远处电车驶过的隆隆声,以及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
“所以…”曦瞳深吸一口气,“我们不仅要等林真醒来,还要应对可能找上门来的新敌人?而且这个敌人…擅长操纵记忆?”
“从现有情报推断,是的。”莫兰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那里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微型实验室兼设备维修站,各种零件和线路散落一地。“好消息是,对方似乎更倾向于隐蔽行动,而非直接暴力冲突。这给了我们准备时间。”
她拿起一个正在组装的、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的装置:“我正在尝试改进广域精神波动探测器的灵敏度。如果能捕捉到下一次‘记忆编辑’事件发生时的细微能量涟漪,或许能反向定位施术者的位置或技术特征。”
曦瞳看着莫兰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由斯菲亚和姐姐艾丽卡残骸融合而成的存在,冰冷、理性、高效得不像活物。但正是这份冰冷理性,在这三个月里,成为了她和整个团队最坚实的依靠。是她分析出了林真的伤势状况,是她设计了这套简陋但有效的维生系统,是她黑进各国数据库获取情报,也是她不知疲倦地监控着可能威胁。
“莫兰…”曦瞳轻声开口。
“嗯?”莫兰没有回头,手中的焊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谢谢你。”
莫兰的动作停顿了大约0.3秒。
晶体眼中的数据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然后她平静地回答:“这是我的职责。确保团队生存与任务延续,是最高优先级指令。”
没有情感。
只是“指令”。
但曦瞳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那冰冷的合成材质与数据核心之下,悄然改变。
“我回来了!饿死了饿死了!”
公寓门被猛地推开,罗林克斯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凝重气氛。他一手提着好几个便利店塑料袋,另一手夹着一个半旧的纸箱,金棕与墨黑交织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格斯米,这位怪兽娘形态的少女手里也拎着几个袋子,兽耳微微耷拉着,显然对团长的亢奋有些无奈。
“团长,小声点,林真还在休息。”格斯米提醒道,同时礼貌地对曦瞳和莫兰点头示意。
“哦哦,抱歉抱歉!”罗林克斯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不减,“不过你们猜猜本大爷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些看起来相当老旧的电子设备:几台二十年前款式的笔记本电脑、几块已经停产的型号电路板、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线缆和元件。
“这是…”曦瞳凑过来。
“秋叶原后街那家‘宇宙废墟屋’的压箱底货!”罗林克斯得意洋洋,“老板说是从某个倒闭的私人研究所仓库里收来的,本来打算当废铁卖,被本大爷慧眼识珠!你们看这个——”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电路板,上面焊接的元件排布方式非常奇特,不像任何地球常见的电子设计。
“这玩意儿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虽然几乎衰减到检测不出来了,但本大爷的‘宝贝探测器’——”他拍了拍腰带上一个像是儿童玩具改装的装置,“——还是发出了嘀嘀声!我怀疑这跟最近那些‘记忆事件’有关!”
莫兰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接过电路板,晶体眼中数据流加速扫描。
“分析中…材质为地球常见硅基元件,但内部蚀刻线路包含十三处非标准拓扑结构。能量残留类型…无法匹配任何已知数据库。确认为异常造物。”
“对吧!”罗林克斯更得意了,“虽然现在看不出有什么用,但带回来让莫兰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拆出点什么!”
格斯米叹了口气,开始把便利店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饭团、便当、速食咖喱、还有几瓶饮料。“团长用我们最后一点现金买了这些‘破烂’,所以今天晚餐只有便利店特价便当了。”
“哎呀,投资!这是投资!”罗林克斯讪笑着搓手,“等莫兰研究出成果,或者等林真醒了,咱们再干一票大的,资金不就回来了嘛!”
曦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三个月,就是这样过来的。
林真昏迷不醒,团队失去了最强的战斗力,也失去了主要的目标和方向。他们隐匿在这座繁华都市的角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如果忽略莫兰的改造实验、罗林克斯的“寻宝”、以及曦瞳每天的共鸣尝试的话)。
日子拮据、焦虑、充满不确定性。
但…也有这样的时刻。
罗林克斯虽然满嘴跑火车、贪财、中二病晚期,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维持这个家”。他会去打工(虽然经常因为各种奇葩理由被开除),会去淘换可能有用的“破烂”,会在曦瞳情绪低落时讲些蹩脚的笑话(通常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格斯米则负责吐槽和把团长拉回现实,同时默默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采购——她似乎对地球生活适应得很快,甚至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比价和寻找优惠券。
莫兰是绝对的技术核心与后勤保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斯菲亚的造物,却似乎在执行着某种保护团队的“指令”。她没有要求回报,没有表达情感,只是日复一日地分析、计算、维修、警戒。
而曦瞳自己…除了尝试唤醒林真,也在努力适应这种“日常”。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在公寓楼顶晾晒衣服,傍晚时分听着隔壁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偶尔还会被楼下房东太太关心“你哥哥的病好点没有?”(他们对外声称是兄妹关系)。
这种平凡,脆弱得如同肥皂泡,仿佛一戳就破。
但正是这种平凡,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仅仅是一个背负着宿命和“终焉之种”的“星之子”,也是一个会为晚餐吃什么而烦恼的普通女孩。
“先吃饭吧。”格斯米已经把便当加热好,摆在了小茶几上。
四人(严格说是三人加一合成体)围坐在茶几旁,开始用餐。罗林克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吹嘘他今天在秋叶原如何“舌战奸商”,格斯米偶尔吐槽一句“明明是被人家当成怪人赶出来了吧”,莫兰安静地进食,同时眼睛还在扫描着那块异常电路板的数据。
曦瞳小口吃着饭团,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边躺椅上的林真。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又蹙了起来。
这一次,曦瞳“看”到了。
不是通过主动共鸣,而是某种被动的、微弱的感应。
一个画面碎片,如同水底的泡泡,短暂地浮现,又破灭。
—— 无垠的黑暗虚空中,两团巨大的光芒正在碰撞。一团是温暖的金白色,浩瀚如星海;另一团是冰冷的暗红色,深邃如深渊。光芒对撞的间隙,隐约可见一个渺小的、银色的人影,正艰难地站在两者之间,伸出的双手仿佛想要阻止什么…
画面消失。
曦瞳的手微微一颤,筷子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罗林克斯抬起头。
“…没什么。”曦瞳摇摇头,捡起筷子,但心跳却莫名加速。
那个画面…是什么?
林真沉睡的意识中,为什么会浮现那样的景象?
那两团光芒…难道是…
“曦瞳。”莫兰突然开口,晶体双眼转向她,“你的心率在刚才3秒内提升了28%,瞳孔出现轻微扩张。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你‘看到’了什么?”
曦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才的画面描述了出来。
听完后,莫兰沉默了数秒。
“金白色光芒与暗红色光芒的对撞…中间的人影…”她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根据已有情报,金白色光芒很可能象征诺亚之光或广义的‘秩序’与‘生命’。暗红色光芒…与黑暗阿巴顿的描述特征有部分吻合。”
“林真意识中浮现这样的画面,有两种可能:一,这是他记忆深处,关于诺亚与阿巴顿对抗的某种‘种族记忆’或‘传承信息’;二,这是他基于自身经历与伤势,产生的象征性梦境或潜意识投射。”
“但无论哪种,”莫兰看向躺椅上的林真,“都说明他的意识活动,正在从纯粹的‘休眠’,向更深层的‘整理’与‘重构’过渡。这可能是恢复的前兆。”
一丝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曦瞳心中燃起。
“真的吗?”
“可能性67%。”莫兰严谨地补充,“但同样存在33%的概率,这只是意识紊乱的随机产物,不代表实质性好转。”
“哪怕只有1%的希望,也够了。”曦瞳握紧拳头。
罗林克斯也来了精神:“就是说,林真老弟可能快醒了?太好了!他醒了咱们就能计划下一步了!本大爷已经看好了几个可能有诺亚碎片线索的地方,就等他这个主要战力——”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仿佛金属摩擦的震动声打断。
声音来自莫兰之前放在桌上的那个改装扫描仪。
屏幕亮起,上面不再是平稳的生理数据曲线,而是一幅东京及周边区域的能量地图。地图上,七个之前被标记为“记忆事件”发生地的红点,此刻正同时闪烁起异常的白光!
而在这些红点之间,无数条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流线正在生成、交织,最终指向地图的中心区域——
正是他们所在的这栋公寓楼附近,半径不超过两公里的范围!
“这是…”格斯米警觉地竖起兽耳。
“记忆编辑能量的‘回流’与‘聚焦’。”莫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加快,“之前七次事件释放的、用于修改记忆的细微能量残渣,正在被某种力量有意识地回收、汇聚。汇聚点…就在我们附近。”
她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公寓楼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这些摄像头也是她悄悄安装的)。
黄昏的街道看似平静,行人匆匆,车流如常。
但在莫兰增强处理的画面中,可以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透明水母般的能量波纹,正从四面八方飘来,向着街道斜对面那栋商业楼的楼顶汇聚。
而在那栋商业楼的天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暗灰色的修身衣物,戴着光滑的银色面具,面具上两道幽蓝的视觉传感器,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们所在的公寓窗口。
没有动作。
没有能量爆发。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针尖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什么时候…”罗林克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怪兽胶囊。
“至少17分钟前。”莫兰调出更早的录像,画面显示,那个人影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台边缘。“我们的常规监控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他避开了所有电子设备的有效识别范围,甚至可能修改了附近路人对他的‘认知’——从录像看,有几个行人曾从他身边经过,但没有任何人转头看他一眼。”
曦瞳的左眼,不受控制地开始传来刺痛感。
不是剧痛,而是那种被冰冷、锐利的视线“解剖”般的感觉。
她“看”过去。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观测之眼”的能力。
然后,她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以那个银色面具人影为中心,无数条极其纤细、几乎无形的“线”,正延伸向四面八方。这些线连接着街道上的行人、车辆、甚至公寓楼里的其他住户。每一根线上,都在流淌着细微的、不断变幻的数据流:行人的记忆片段、情绪波动、潜意识碎片…
这个人,正在实时阅读并编辑着以他为中心、数百米范围内所有生命体的表层意识!
而他面具下那两道幽蓝的传感器,正稳稳地锁定着这个房间,锁定着曦瞳,锁定着躺椅上的林真。
没有敌意。
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纯粹的…观察与分析。
仿佛他们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显微镜下的标本。
“ZHLZ-11…”曦瞳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那是刚才一瞬间,从那些流动的数据线中,“泄漏”出的一个识别编码。
莫兰立刻开始搜索数据库,但一无所获。
“未记录在案的代号。但能进行如此精细、大范围、无痕迹的意识操作…他的危险等级,至少是A+,甚至可能达到S。”
“目标呢?他是冲着谁来的?”罗林克斯已经掏出了怪兽胶囊,戴奥利加斯和比佐摩随时可以召唤,但在这人口密集的市区…
“初步判断,目标优先级:曦瞳 > 林真 > 团队整体。”莫兰快速分析,“对方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在进行‘信息收集’与‘环境评估’。他想了解我们的互动模式、情感链接、防御习惯…”
她看向曦瞳:“尤其是你。你的‘星之子’能力,以及你与林真的共鸣链接,很可能是他最主要的研究目标。”
曦瞳感到一阵恶寒。
被这样一个存在“研究”…
“我们该怎么办?”格斯米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桑德里阿斯的超声波能力在室内空间或许能起到干扰作用。
莫兰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撤离。”
“什么?”罗林克斯瞪大眼睛,“现在?林真还昏迷着!”
“正因为林真昏迷,我们无法进行有效抵抗。”莫兰已经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最重要的设备和数据存储单元,“对方的能力未知,但擅长意识操作。正面冲突,我们很可能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修改了记忆或认知,甚至自相残杀。”
“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现身’,很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一种宣告。”
她看向窗外,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那里,幽蓝的传感器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两颗冰冷的星辰。
“他在告诉我们:他找到我们了。他可以随时用我们无法防范的方式,侵入我们的生活,甚至…我们的思想。”
“继续留在这里,等于将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
莫兰将收拾好的装备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同时开始操作平板电脑:“我已经伪造了这个房间的租赁记录和我们的身份信息,三分钟后,这些数据会从相关数据库中‘消失’。现在,带上林真,我们从紧急通道离开。格斯米,用你的超声波制造一些干扰,覆盖我们的生物信号。罗林克斯,准备戴奥利加斯,我们需要快速远离这片区域。”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曦瞳看着莫兰,又看向窗外那个银色面具的人影,最后看向躺椅上依旧沉睡的林真。
然后她用力点头。
“好。”
没有时间犹豫。
罗林克斯咬牙,收起了怪兽胶囊,和格斯米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真扶起,用准备好的折叠担架固定。莫兰则启动了公寓内预设的几个小型干扰装置,这些装置会释放杂乱的能量波,暂时扰乱电子设备和能量探测。
四人带着昏迷的林真,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房间,沿着事先规划好的紧急通道,向下撤离。
在他们离开后大约三十秒。
公寓的窗户,无声地滑开。
不是被风吹开,也不是被破坏。
就像是…它“自己决定”打开了一样。
戴着银色面具的ZHLZ-11,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入房间,落在房间中央。
他幽蓝的传感器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还残留着体温的躺椅,扫过茶几上没吃完的便当,扫过莫兰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几件实验工具。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下方街道。
夜色已经降临,街灯亮起。在人群中,他轻易地“锁定”了那四个正在快速移动、试图融入人流的独特生命信号。
他没有追击。
只是静静地看着。
面具下,幽蓝的光芒微微闪烁,如同在记录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指尖的神经探针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以这一点为中心,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奇迹般(或者说,恐怖般)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里所有他们留下的痕迹:指纹、毛发、皮屑、残留的生物信息…甚至空气中尚未消散的、属于他们四人的独特能量气息…
全部开始“褪色”。
不是被清除,而是被某种更高级的“编辑”覆盖。
仿佛这个房间,在过去三个月里,从未有人居住过。
做完这一切,ZHLZ-11再次转向窗外,看向曦瞳等人消失的方向。
幽蓝的传感器,锁定着曦瞳的背影。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流,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跨越数百米的距离,悄然连接上了曦瞳的左眼“观测之眼”。
没有攻击。
没有侵入。
只是留下了一个“印记”。
一个只有曦瞳的“观测之眼”才能察觉的、冰冷的、幽蓝的“注视印记”。
然后,ZHLZ-11的身影开始淡化,如同溶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外东京的夜色,依旧繁华喧嚣。
而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心理与记忆的战争…
才刚刚拉开序幕。
街道上,正在快步疾行的曦瞳,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捂住左眼。
“怎么了?”扶着她一侧手臂的罗林克斯连忙问。
“…没什么。”曦瞳放下手,摇了摇头,但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瞬间,她左眼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她不敢说出来。
不想让大家更加恐慌。
只是,当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公寓楼的方向时…
她似乎看到,他们房间的窗口,有一个幽蓝的光点,一闪而逝。
如同魔鬼的眨眼。
冰冷。
而戏谑。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融入前方涌动的人潮。
夜色渐深。
东京,这座不眠之城,依旧闪烁着无尽的光芒。
但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新的敌人已经降临。
而他带来的,将是一场截然不同的…
心灵侵蚀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