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听完阿尔迪斯的话，银眸微微睁大，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摇头。
“不必道谢，”伊芙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既然生活在这里，自然要想办法保护这里。”
阿尔迪斯笑了笑，也没再客气。他手臂随意一挥，周围云层再次翻涌。
石桌上的茶点再次出现，这次换了一批。
“尝尝这个，”阿尔迪斯拿起一块，“我新研究的配方，加了点特别的香料。”
伊芙没动。
她银眸盯着阿尔迪斯，眼中有些犹豫，似乎想问什么，但又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阿尔迪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尔迪斯轻松地说，“直接问就好，不用那么拘谨。”
伊芙沉默片刻。
“你真的...活了千年？”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事。一个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就算他是始祖阿尔迪斯，可千年实在太长了，长到足以让王朝更迭，让国家兴衰，让一切变成历史。
阿尔迪斯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我才没有存活千年，”他说，“别说是我了，这个世界上没人做得到。寿命是有极限的，无论是人类还是龙族，哪怕是精灵，也活不了那么久。”
伊芙皱眉。
“那你怎么...”
“我的意识并不是不中断地运作了千年，”阿尔迪斯打断她，“而是时断时续。平时只是作为大阵的运转核心，维持基本的阵法功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嘛，其实现在我这个样子，也说不上是还活着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顶多算是一道残留的意念，依附在大阵里，偶尔醒过来看看。”
伊芙银眸微凝。
“是因为我重建了大阵？”
“对，”阿尔迪斯点头，“因为你重新激活了大阵，还以自己的精神为核心进行了重构，这才让我的意识短暂复苏。否则我可能还得再睡个几百年。”
他说着，又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伊芙看着他，心里却想到了别的。
“那么...大英雄菲尔内德和巨龙斯尔卡，是真的了？”
这是她一直好奇的事。传说毕竟是传说，经过千年流传难免会有夸大和篡改。但她现在见到了阿尔迪斯，这个传说中的英雄之子，那或许传说里有些部分是真的。
阿尔迪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啊”了一声。
“那个混蛋啊，”他说，“当然是真的。”
他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埋怨。
“嘿，那个混蛋可是给我留了一堆烂摊子。”
伊芙眨了眨眼。
“烂摊子？”
阿尔迪斯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大阵内留下自己的意识？”
伊芙摇头。
这是她最想不明白的。按理说，像阿尔迪斯这样的强者，就算要死，也应该有更体面的方式。哪至于要把意识附在大阵里，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如死了呢。
阿尔迪斯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留下的。”
“而是不得不留下。”
“不得不？”
“对，”阿尔迪斯点头，“这种级别的大阵，想要构建肯定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不是随随便便画几个符文就能搞定的东西。”
伊芙心里一动。
“难道说...这个大阵，是你留下的？”
“是，但又不是。”
阿尔迪斯的回答很模糊。
“大阵是我构建的，这个不假。但技术却不是我一个人发明的。我只是完成了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这个大阵并不完整。”
伊芙一愣。
“不完整？”
“对。”
“当时条件有限，时间又紧迫，我只能做到那种程度。我猜，后世肯定世世代代都在完善这个大阵吧？”
伊芙点头。
“嗯，你所建立的那个收集了所有魔法的巨塔，后来发展成了一个叫做苍穹塔的学院。他们世世代代都在研究魔法，也在不断完善这座大阵。”
阿尔迪斯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后生可畏啊。”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可惜，这座大阵一直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缺点？”
“这座大阵原本的设计本来要更加完美，它本来不需要任何核心，就能源源不断汲取地脉的力量还压制黑潮。”
阿尔迪斯说，“但可惜，这座大阵在当时不得不需要抓紧时间完成...”
“所以我最后只能强行留下一道意识来作为核心催化大阵。没有核心，大阵就无法启动。但有了核心，就代表这个核心必须永远存在，不能中断。”
伊芙听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自愿留下的，而是不得不留下？”
“差不多吧，”阿尔迪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我当时也没别的选择。要么留下意识，启动大阵。要么放弃，眼睁睁看着一切完蛋。”
伊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银眸紧盯着阿尔迪斯。
“不得不抓紧时间完成...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危机，能让阿尔迪斯这样的强者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甚至不惜留下自己的意识，也要启动大阵？
阿尔迪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那双湛蓝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千年之前的景象。
“因为黑潮。”
他轻轻地说。
“当时黑潮第一次在王都爆发。那个爆发极为恐怖，规模之大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王都几乎一夜之间就要被吞没。”
阿尔迪斯顿了顿。
“为了压制黑潮，我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强行推进大阵的完成，哪怕它不完整，哪怕需要付出代价。否则...嗯...就没有否则了。”
黑潮。
又是黑潮。
伊芙听到这个词，眉头深深皱起。
说实话，她一直弄不明白，这个所谓的黑潮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她的眼里，黑潮既不是魔法，也不是什么自然现象。它像是一种活着的黑暗，能够侵蚀一切，带来众多的魔物，造成巨大的破坏。
但它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来？
为什么能存在千年？
这些问题，她一直想不通。
伊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这个黑潮...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个问题，阿尔迪斯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整张脸都严肃起来。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黑潮，是一种诅咒。”
诅咒？
伊芙心里一惊。
“什么诅咒？谁下的？”
她立刻追问。
是谁有能力设下这么恐怖的诅咒？要知道王都大阵就是为了压制黑潮而建立的，其后它更是不停地守护了王都千年的时光。
能够设下这种诅咒的存在，该有多强大？
阿尔迪斯眉头紧锁，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年，思绪回到了那个古老而荒蛮的时代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设下诅咒的...是恶魔。”
恶魔？
伊芙想起了诺薇尔曾给她讲过的传说。那还是她和诺薇尔在苍穹塔里闲逛时，诺薇尔向她介绍的菲雷尼亚建国神话。
大英雄菲尔内德的传说。
传说他曾与巨龙斯尔卡联手，暂时统合了当时大陆上的所有种族，共同对抗恶魔。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最终恶魔被击退，世界迎来了和平。
然后菲尔内德建立了菲雷尼亚王国，并且成为了初代国王。
“但是，”伊芙说，“这个所谓的恶魔，不是被菲尔内德打退了吗？传说就是这样说的...”
说到一半，伊芙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阿尔迪斯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清楚。
传说错了。
“它们并不是被打退了，”阿尔迪斯缓缓说道，“而是主动撤走了。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逼走了。”
伊芙的心沉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迪斯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很复杂...我出生于那场大战之后，因此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听我母亲斯尔卡所说。”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最开始，所有人，包括菲尔内德都以为浩劫已过。恶魔撤退了，世界恢复了和平。于是联军陆续解散，各族回到了各自的领地。”
“当时的军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强战力。龙族、人类、精灵族...所有种族都联合了起来，强者更是举不胜数。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所有种族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但是某一天，精灵族的最强者，精灵王失踪了。”
失踪？
伊芙一脸疑惑。
“不只是精灵王，”阿尔迪斯接着说，“各族强者都是陆续失踪，极其诡异。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任何预警，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但就在这时，坊间却传出消息。有人说他们看到，那些强者最后所去的地方是菲尔内德的寝宫。”
伊芙瞳孔微缩。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些强者可能是在进入菲尔内德的寝宫后，再也没能出来。”阿尔迪斯接上了她的话。
虽然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之中，精灵族的反应最大。他们不止一次曾来要人，但因为拿不出证据，最后和人族彻底决裂，不再和人族来往。”
伊芙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她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精灵族。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伊芙问，“菲尔内德...到底做了什么？”
阿尔迪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母亲没有告诉我细节，她只是说菲尔内德做了他必须做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她不肯说。”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我只知道，菲尔内德那个混蛋后来失踪了。我的母亲从此浑浑噩噩，不久也离开我回了族内。再后来，黑潮就爆发了...”
阿尔迪斯抬起头，看向伊芙。
“其实不用我母亲说，我也能猜出一点端倪出来，菲尔内德很有可能已经不是他了...”
“我猜，菲尔内德他肯定是做了什么。或者说他用了某种方法，强行将那些恶魔逼走。但是他自己也受到了诅咒，付出了代价。”
“而黑潮...”
阿尔迪斯缓缓说道。
“就是那些恶魔在临走前，对这个世界所下的诅咒。这些黑潮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许它们在寻找可以再次降临的方法。”
听到此话，伊芙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脚底涌现，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想起了厄鲁特口中的“吾主”。
那是天空中曾出现的巨大眼瞳，那东西曾透过黑潮窥视过这里，那或许就是被接引的存在。
那是连伊芙这种魔王级别的存在都无比忌惮的存在。
如果那东西现在就降临，伊芙没有任何把握能赢。
而如今，她知道了那东西的真正来历。
恶魔。
那是是千年前被逼走，但从未真正离开的恶魔。
而黑潮，就是它们留下的诅咒，是它们在寻找回归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