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明白...那个所谓的恶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伊芙追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阿尔迪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那张俊美到模糊性别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蓝色的眼瞳里星光流转。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因为我出生在那场大战之后，所以从未亲眼见过那些恶魔。我所知道的，都是听母亲零零碎碎讲的。”
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从母亲的话里，我能勉强拼凑出一些轮廓。”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而强大的存在。母亲说过，曾经的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便是龙族，龙族的肉体强横，魔力庞大，寿命漫长，几乎站在所有种族的顶点。”
他顿了顿。
“但是那些恶魔，甚至会以龙族为食。”
伊芙的瞳孔微缩。
以龙族为食？
这句话的分量，她清楚的很，她知道龙族有多强。欧普莉露的肉体强度她亲眼见过，甚至可以硬抗大多数魔法。可那些恶魔居然能以龙族为食？
那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阿尔迪斯看出了她的震惊，轻轻叹了口气。
“很不可思议对吧？我当初听到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但母亲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她说那些恶魔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某种存在，它们的目的不明，行为诡异，但力量却强大到令人绝望。”
伊芙沉默地听着。
她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连龙族都能吞噬的存在，如果真的大规模降临，这个世界能抵挡吗？
至少以她现在这幅姿态，恐怕毫无胜算。
阿尔迪斯看向伊芙，蓝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但是它们从未真正被消灭，它们只是被逼退了...”
“可以说，它们的降临是必然的，不可阻止，只能延后。大阵的作用就是压制黑潮，延缓它们回归的时间，给这个世界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伊芙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云海在周围缓缓流动，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但此刻这份宁静，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紧迫。
阿尔迪斯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嘛，别这么严肃嘛。”
他忽然换了个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靠谱的样子。
“一代自有一代福嘛，每当灾难降临，自会有大义者挺身而出。”
“这个世界绝不会这么简单灭亡，千年前有菲尔内德，千年后也会有别人。”
“嘛，但是这一切大概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我已经做了我那个时代能做的一切，况且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死人了，后面的事，就只能交给后来者喽。”
他朝伊芙眨了眨眼，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
伊芙懒得理他这种突然的转变，直接问出下一个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她说，“这个世界明明没有魔族，那么那个自称‘寂灭魔王’的厄鲁特，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确实也是挺让她困扰的。
在她原来的世界，魔族是真实存在的，而魔王则是魔族之王。
这并不是称号，而是切切实实的力量的象征，每一个先天魔王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成为某一个魔族的王者。
当然除了她这个后天魔王。
但在这个世界，她从未感受到魔族的气息，也从未听说过魔族的存在。可厄鲁特却自称“寂灭魔王”，这并不合乎逻辑。
阿尔迪斯闻言笑了一下。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懂。”
他摊了摊手。
“毕竟现在的我只是一道残存的意识，记忆不完整，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但在我仅存的记忆碎片里也能找到一些端倪。”
他迟疑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这个世界，最开始似乎是有魔族的。”
伊芙眼神一动。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恶魔降临之前，魔族就已经存在了。它们和人类、龙族、精灵族一样，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种族之一。”
“但是恶魔降临之后，情况就变了。”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些恶魔似乎拥有某种诡异的能力，它们可以扭曲生命，可以将其他种族转化为自己的傀儡。而魔族...似乎是最容易被转化的种族。”
伊芙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说...”
“没错。”
阿尔迪斯看着她。
“魔族臣服了恶魔，被其变成了恶魔的傀儡。从那之后，魔族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恶魔扭曲后的怪物。”
他想了想，补充道。
“或许...黑潮中涌现的魔物，就是傀儡化后的魔族。它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被扭曲的肉体和本能。”
伊芙沉默了。
这个解释，似乎能说通。
难怪那些魔物的形态千奇百怪，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有些甚至像是多种生物拼凑起来的。如果那是被恶魔扭曲后的魔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伊芙喃喃道。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阿尔迪斯，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哦？说来听听。”
“除了厄鲁特，还有另一伙人，自称求道者，他们似乎也有什么图谋。”
她把莫里克和莫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些人试图利用黑潮，试图破坏大阵，试图引导某种存在降临。
阿尔迪斯听得很认真。
等伊芙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求道者...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缓缓说道，“应该是在我之后的时代出现的。但从他们的行为来看，他们似乎对大阵的结构很了解，甚至知道如何利用地脉。”
他看向伊芙。
“这很可疑。大阵的设计图是最高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完整结构。他们能摸清大阵的弱点，还能找到地脉核心...来头绝对不小。”
伊芙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们似乎对恶魔的力量很感兴趣，甚至可能想引导恶魔降临。”
阿尔迪斯的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务必要小心他们，如果遇到，最好不要留手。”
伊芙点头。
“我明白。”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莫娜的阴谋，诺薇尔的遭遇，这些都让她对“求道者”这个组织充满了警惕。
如果这些人真的和恶魔有关，那他们就是真正的敌人。
她需要更多关于那些家伙，或是恶魔的情报...
阿尔迪斯似乎看穿了伊芙的想法，缓缓说道，“如果你以后有机会的话...”
“我推荐你去一趟龙族。”
“龙族？”伊芙疑惑。
“嗯，”阿尔迪斯点点头，“龙族的寿命极长，族内或许会有更加详细的记忆传承，不过，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比较微妙，但总是去一趟更好。”
还没等伊芙回应，阿尔迪斯则轻轻笑了笑。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是时候结束了。”
伊芙看向他。
“结束？你是要到极限了？”
“才不是。”
阿尔迪斯摆摆手，一脸轻松。
“我是要把你送出去。外面现在也是一团乱麻，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料理呢，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陪我喝茶吧？”
伊芙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外面还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
“要怎么做？”
她问。
阿尔迪斯笑了笑，“我可以帮你重塑身躯。”
“嘛，不过与其说是重塑身躯，倒还不如说是为你提供可以恢复肉身的魔力。毕竟你的灵魂还在，只是缺一个容器。”
伊芙有些惊讶，“这种事情也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
阿尔迪斯笑得很得意。
“你别小看我啊。我好歹活了那么久，总有点压箱底的本事吧。”
他一挥手，周围的云层开始翻滚，风云变动，无数光点从云海中浮现，向着两人汇聚而来。
“看到这些了吗？”
他指向周围翻涌的云海。
“这些，都是最精纯的魔力。是大阵千年积累下来的力量，也是压制黑潮的根本。”
伊芙看着周围无边无际的云海，感受着其中磅礴的魔力，心里震撼不已。
这些云居然都是固态化的魔力？
“可以吗？”
她有些迟疑。
“这些不是要维持大阵吗？如果给了我，大阵会不会...”
“无妨。”
阿尔迪斯打断她。
“这些魔力本来是用来压制黑潮的。但是现在，那些千年的黑潮已经被你一炮打得稀巴烂，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黑潮爆发了。那这些魔力自然已经无用了，用在你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大阵，你不用担心。魔力消耗完后，大阵也会慢慢从地脉中继续积累力量，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所以，无妨。”
伊芙沉默片刻。
“这对你...也有一些影响吧？”
阿尔迪斯闻言，洒脱一笑。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充其量就是再次陷入沉睡罢了。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作为这个国家曾经的国王，这也算是再次尽了一个君主的责任了。”
伊芙忽然明白了。
阿尔迪斯这是在托付。
他把这些魔力给她，不仅是让她恢复肉身，更是希望她能承担起保护这个国家...不，是保护起这个世界的责任。
毕竟，他已经死了，无法再做什么了。而伊芙是现在唯一有能力对抗那些威胁的人。
“我明白了。”
伊芙语气郑重。
“既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并在这个世界生活，那么自然要尽到一份责任。况且，这个世界现在也有我在意的人了...”
阿尔迪斯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那就好。”
“我代表这个国家，对你表示感谢。”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但我总觉得，这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是某种必然，是某种连我都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引导。”
“你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恶魔的回归是必然的，黑潮只是开始，后面可能会有更恐怖的东西出现。到时候，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站出来。”
面对这个问题，伊芙自己也是一阵恍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意外？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干预？
她不清楚。
但她知道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期望，带着那些珍贵的东西，一起活下去。
“我会尽力的。”
“那就够了。”
阿尔迪斯笑道。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在你来到这个世界，在这个国家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你觉得开心吗？”
伊芙不由得一愣。
开心吗？
她想起了很多事。
似乎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麻烦事就层出不穷，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摸爬滚打，都要想方设法苟活性命。
这么看，确实并不愉快，甚至还很折磨。
但除此之外，她也体验到了许多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她之前身为魔王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幸福”的东西。想到这里，她笑了笑。
那些温暖的记忆，一点一点在她心中浮现。
“很开心。”
她轻声说。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虽然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但我也遇到了很多人，很多重要的人。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所以，很开心。”
阿尔迪斯看着她的表情，也笑了。
“那就好。”
“只要你觉得开心，那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守护的价值。”
他站起身，伸手搅动云层，周围开始剧烈翻滚。
风云变化，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那么，就期待再次与你的见面好了。”
“或许很长，也或许很短。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等着，等着看你能把这个国家带到什么样的未来。”
他伸出手，对着伊芙轻轻一点。
“现在，让我帮你重塑身躯吧。”
光点开始向伊芙汇聚。
那些精纯的魔力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灵魂，一点点构筑着肉体的轮廓。
不过说是重塑身躯，其实就是在往伊芙的灵魂上灌注魔力。根据灵魂的形态，肉体早已定型了，阿尔迪斯只是提供了让灵魂重新拥有肉体的媒介。
魔力在汇聚。
伊芙感觉到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自己。
她的身形在缩小。
银色的长发开始发生变化，成年女性高挑的身躯在一点点收缩，重新变回那个纤细娇小的少女体型。
胸前的饱满在消退，腰肢变得更加纤细，臀部曲线也变得青涩。
她要恢复成曾经那个黑发蓝瞳的小女孩了。
就在身躯即将塑造完成的时候，阿尔迪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
他开口。
“这里的魔力过于庞大，本来只需要一部分就可以让你恢复肉身。但我决定把所有的力量都送给你，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他顿了顿。
“这些多余的魔力，我会帮你凝聚成一个吊坠。你可以随时调用其中的力量，恢复成现在这种银发的状态。”
他解释道。
“如果不是火力全开的话，可以用很多次。但如果想像之前那样，恢复成那种程度的战斗力，大概只能用三次。你自己凭感觉来，不要滥用。”
伊芙点头。
“我明白了。”
阿尔迪斯笑了笑，又说。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生前接触过许多有趣的魔法，那些魔法很特别，有些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法。我把那些魔法的知识也一并刻在你的记忆里了。”
他眨了眨眼。
“当然，现在你可能想不起来。但后面或许会灵光一现，突然就想起来了。到时候，你可别太惊讶。”
“算是给你留点惊喜。”
“谢谢你。”
“别客气。”
阿尔迪斯摆摆手，周围的云海旋转得越来越快。
魔力灌注接近尾声，身体在彻底成型。
黑发如瀑垂至肩头。蓝色的眸子纯净如宝石，倒映着云海的光芒。娇小的身躯，纤细的四肢，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她变回了那个娇小的伊芙。
那个黑发蓝瞳的少女。
她悬浮在云海中，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衣裙。
阿尔迪斯看着她的新身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到此为止了。”
阿尔迪斯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希望下次见到你，这个世界还会依旧和平...”
他的身影在云海中逐渐淡去，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容，蓝色的眼睛里星光流转。
伊芙刚想回应，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云层消失了。
她整个人向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中的白色云海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片黑暗。
仿佛从天堂坠向人间。
她在黑暗中下落，感觉不到时间，也感觉不到空间。只有风，只有坠落。
然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将她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