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伊芙好像做了一个梦。
准确来说,是那种混合着梦境,但又掺杂着记忆和幻觉的片段,零零碎碎,又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梦里她还是依夫修斯,坐在他经常办公的那张办公桌上,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着堆成小山的报告和地图,但他依旧不知疲倦的在阅读。
凯希站在他面前,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这个平日里总是沉稳干练的年轻人,此刻却满脸愤怒,连敬称都省了。
“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声音又急又冲,压抑着怒火,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和平日里那个对他敬爱有加的下属判若两人。
依夫修斯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具体为了什么事争吵,记忆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似乎是自己又一次不顾劝阻,独自扛下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而把凯希和其他人强行按在了所谓的安全区域内。
“凯希,冷静一下好吗?”他试图缓和气氛。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凯希低吼。
“你知道这次到底有多危险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的错,我的错,别太生气了。”
依夫修斯摆摆手,语气带着安抚,却也有一丝惯有的敷衍。
“不!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在就事论事!”
凯希的情绪丝毫没有平复,反而更加激动。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永远不懂依靠别人?”
依夫修斯沉默了。
他并非不信任部下,相反,他知人善任,能将每个人的才能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认为,自己拥有最强的力量,理应站在最前方,面对最危险的局面。
他将部下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统筹全局,却从不会真正地将后背完全交托,不会去依赖他们共同承担那份致命的压力。
“凯希...”
他试图解释。
“是,你厉害,你是魔王,你是混魔族最强的,我们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所以你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遇到危险就自己顶上去,把我们所有人都护在你划好的圈子里?你把我们当什么?需要精心呵护,永远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大家一直在努力,你知道吗?我们拼命的提升自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帮到你,而不是永远被你护在绝对安全的羽翼之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依夫修斯试图辩解。
“我只是计算了每个人的能力,把你们放在最合适,最安全的位置...”
“一个人的计算终归是一个人!”
凯希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算计得再周全,也有算不到的时候!你不懂依赖,不懂把后背交给别人,总有一天会玩脱的!到那时候,看你怎么办!”
梦里的对话断断续续,最后似乎是以依夫修斯的道歉和妥协收场。
但他知道,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他习惯了做那个顶天立地的人,习惯了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习惯了认为拥有最强力量的人理应承担最多。
他爱护他们,珍惜他们,所以更不愿意让他们去面对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棘手的危险,他把他们当做最重要的棋子,却也正因为重要,而舍不得轻易落下。
凯希看透了他这一点。那份倔强的不满,源于被保护在真正危险之外的无力感。
...
...
伊芙缓缓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疼痛充斥着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像碾碎了再重新拼起来,她虚弱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她看到了米娅的脸,米色短发被汗水打湿,平日总是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写满了疲惫,她看上去糟糕到了极点,嘴唇也白的吓人。
她的双手正按在伊芙的胸口,柔和的白色光芒持续不断地涌入,但那光芒已经变得非常微弱,显然她的魔力即将耗尽。
“米娅...姐姐?”
“醒了?醒了!伊芙!”
米娅的身体猛地一颤,低头对上伊芙的视线,她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眼眶迅速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混合着汗水,滴落在伊芙的脸颊上。
伊芙想动一下,但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别动!千万别乱动!”
米娅赶紧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你伤的太重了,你差点...差点就被那些东西拖下去了,是艾莉娅拼命把你抢回来的!”
“乖,没事了,暂时没事了...”一边说着,米娅继续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魔力为伊芙治疗。
“米娅姐姐...你还好吧...”
伊芙看着米娅几乎虚脱的样子,下意识地担心道。
“姐姐没事,小伊芙没事...比什么都好...”
伊芙的目光艰难地越过米娅的肩膀,看向前方。
那个红发高挑的身影正牢牢挡在她们身前,艾莉娅手持长刀,全身肌肉紧绷,她的红发有些散乱,呼吸略显急促,正与不远处的莫里克对峙着。
在她对面不远处,莫里克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表情依旧温和,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米娅拼尽全力抢救伊芙的这段时间里,他居然根本没有出手打断的意思,仿佛眼前的一切混乱和血腥都与他无关。
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了?伊芙不知道,感觉似乎很长,但看现场的情况,可能仅仅过去了几分钟。
“啪啪啪——”
莫里克忽然轻轻地鼓了几下掌,掌声在山洞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表情。
“艾莉娅女士,你果然...很善良。”
他的声音温和,一如既往,“还有米娅女士,不顾一切挽救这个孩子...你们的行为,真的很让我感动。”
他的语气是那么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穿透伊芙胸膛,差点把伊芙拖入地狱的人根本不是他。
艾莉娅全身的肌肉绷得更紧了,眼中只有怒火。
“莫里克——!”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对我隐瞒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面对艾莉娅的厉声质问,莫里克的脸上也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随即他轻轻抬手,朝着那片深渊随意地一招。
在艾莉娅和伊芙震惊的目光中,一条和刚才袭击伊芙一模一样的触手,再次悄无声息地从深渊中探出。
艾莉娅和米娅的瞳孔同时一缩,全身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然而,那触手这次并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就像一只驯服的宠物,温顺地停在莫里克抬起的手掌上方。
莫里克极其自然地抚摸着那个触手。
“我说过了吧。”
他抬眼看向艾莉娅,语气平静,“这就是深渊,是被压制的黑潮,哎呀,真是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本来打算直接请伊芙女士下去,但没想到艾莉娅女士你这么拼命,反应这么快。”
他的目光越过艾莉娅,落在被米娅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的伊芙身上:“不过还好,伊芙女士福大命大,没有真死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着,他的指尖在那条触手上轻轻一抹,触手尖端那一块刚刚贯穿伊芙胸膛的地方,留有鲜红的血迹,被他抹下了一点。
莫里克将那点鲜血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看向伊芙,这次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贪婪和渴望。
“大英雄菲尔内德的血脉...果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