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王宫密室熄灭时,等待在此的不仅仅是接应人员。
伊莉丝亲自站在阵前,身后是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以及面色阴沉的莫尔顿、布莱克两位公爵。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曦月抱着昏迷的星愿踏出阵光,林雪被她半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当人族少女看到血族女皇那非人的美貌与威严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挺直脊梁——这是哥哥教她的,战场上可以死,不能跪。
“陛下。”曦月单膝触地,动作标准却透着疲惫。她的右眼角还残留着金色血痕,左眼的魔导视镜在战斗中碎裂,此刻完全失明的那侧眼眶空洞得骇人。
伊莉丝没有说话,暗红瞳眸缓缓扫过三人:曦月满身血污,星愿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还有那个...人类。
“解释。”女皇只说了一个词。
莫尔顿公爵抢先开口:“陛下!曦月公主不仅擅自更改行动计划,还带回了人类俘虏!而且根据现场魔力残留分析,星愿公主释放了禁忌级的月光魔法!这严重违反——”
“我在问我的女儿。”伊莉丝甚至没有转头,但莫尔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脸色涨红地后退半步。
曦月深吸一口气:“任务完成。林雪已救回,深渊信徒全灭,但星愿为保护大家透支了本源。我请求立即治疗。”
“透支本源?”布莱克公爵眼神锐利,“祭司族的本源是生命力。小公主恐怕...”
“她不会死。”伊莉丝终于动了,缓步走到曦月面前,俯身查看星愿的状态。女皇的指尖轻触女孩额头,银色光芒与血光短暂交锋,随即伊莉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月陨天罚...塞勒涅最后的禁忌战舞。”她看向曦月,“你让她用了这招?”
“当时情况危急——”
“我问的是,”伊莉丝打断,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这招的代价是燃烧施术者至少五十年的寿命?星愿刚完成初拥,身体年龄定格在十四岁。这一击,烧掉了她未来五十年成长的可能性。”
密室陷入死寂。
林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位新妹妹,从此将永远保持这副孩童模样,直到她的真实年龄超过六十四岁,身体才会再次开始成长。”伊莉丝直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当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候。”
曦月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黑血滴落地面。她知道禁忌战舞有代价,但不知道代价如此残酷。
“有办法补救吗?”她的声音沙哑。
“或许。”伊莉丝转身,“先把人送去月光圣泉。艾瑟拉应该知道祭司族保存生命本源的方法。”
医疗队迅速接过星愿。当她们试图带走林雪时,人族少女却挣脱了。
“我要跟哥哥在一起。”林雪直视伊莉丝,尽管身体在颤抖。
“哥哥?”莫尔顿公爵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闪过精光,“陛下,您听见了吗?这个人类称呼公主殿下为——”
“我听见了。”伊莉丝抬手,所有人噤声。她走到林雪面前,指尖挑起少女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暗红瞳眸中血光流转,那是血族最高阶的“真言凝视”,能看穿一切谎言。林雪咬牙抵抗,但数秒后还是闷哼一声,记忆碎片被强行读取。
五秒钟。
伊莉丝松开手,脸上第一次露出复杂的神情——惊讶、恍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原来如此。”女皇看向曦月,“你一直没说,你和这个人类女孩的血缘相似度高达...”
她停顿,改口:“带林雪去‘蔷薇别馆’,按一级宾客待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陛下!”莫尔顿急道,“她是人类军官,还疑似与公主有血缘关系!这太危险了!”
“危险?”伊莉丝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公爵大人,您应该庆幸她有这层关系。因为现在,她是唯一可能救星愿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
蔷薇别馆坐落在王宫西侧,原本是接待外族使节的贵宾楼,此刻成了林雪的临时居所。房间奢华得让她无所适从:丝绸帷幔、鎏金家具、墙壁上挂着价值连城的魔法画作。
但她没心情欣赏这些。
“林雪小姐,请换衣服。”两名血族侍女捧着衣物和药箱站在一旁,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
林雪看着那套华美的淡金色长裙——那是人族贵族小姐的款式,但材质和工艺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礼服。
“我自己来。”她接过衣物。
侍女退出后,林雪快速检查房间。没有监视魔法阵的痕迹,窗户可以打开但外面是三十米高的垂直墙壁,门是特制的,以她的力量不可能破开。
典型的软禁。
她换上长裙,发现尺寸完美贴合,甚至连内衣的款式都是她喜欢的简洁风格。血族的情报能力让她后背发凉。
房门轻响,曦月走了进来。
姐妹俩隔着五步距离对视。林雪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五年未见的“哥哥”:雪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右眼的黄金瞳暗淡无光,左眼蒙着新换的魔导视镜,但镜片后有明显的凹陷。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腰间挂着那柄著名的炎锋剑,剑鞘上有新鲜的血迹。
“...哥?”林雪试探着叫了一声。
曦月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叫曦月。”她背对妹妹说,“林风已经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曦月转身,右眼死死盯着林雪,“听着,小雪。从今天起,你要忘掉林风这个人。你是被血族俘虏的人类军官,我是奉命看守你的血族公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你可能拥有某种特殊的血脉,能帮助治疗星愿。”
林雪嘴唇颤抖:“你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吗?我查了五年,找了五年,我甚至...我甚至用人族情报部的最高权限调取了所有关于你的战场录像!你的剑术习惯,你的小动作,你生气时会咬左边嘴角——这些都是林风才会有的!”
“那又怎样?”曦月的语气冰冷,“就算我曾经是林风,现在的我也是血族,是杀过无数人类的怪物。你看到外面那些血族了吗?他们每一个都可能喝过人类的血。而我是他们的公主,我喝得更多。”
“你骗人!”林雪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衣领,“你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
曦月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雪痛呼出声。
“看清楚了,小雪。”曦月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那是被深渊触手腐蚀的痕迹,血肉外翻,黑气缭绕,但伤口边缘已经再生出新肉,“这是血族的身体。我受伤了会痛,但不会死,因为我可以吸血恢复。上个月,在东部战场,我被三支银箭贯穿胸口,是吸干了二十个人类俘虏的血才活下来的。”
她凑近,呼吸喷在林雪脸上,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你要不要闻闻?我牙缝里还有他们的血——”
啪!
一记耳光。
林雪的手停在半空,眼泪终于决堤:“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曦月的脸颊浮现红印,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松开手,后退两步。
“因为这才是现实。”她低声说,“小雪,你现在在王宫,在血族的核心。这里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是刀子,每一句关心都可能藏着毒药。如果你还想着我是你哥哥,还对我抱有幻想,你活不过三天。”
她走到门口,停顿:“明天开始,你会接受一系列检查。女皇陛下认为你的血可能对星愿有帮助。配合他们,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价值。”
门关上了。
林雪瘫坐在地,抱着膝盖无声痛哭。
走廊里,曦月背靠着门板,仰头不让眼泪流下。右眼的黄金瞳灼痛不已,刚才那些话每说一句,都像在切割自己的灵魂。
但她必须这么做。伊莉丝的态度暧昧不明,保守派虎视眈眈,林雪只有在被定义为“有价值的医疗资源”时,才是最安全的。
“演得很逼真。”阴影中传来声音。
伊莉丝从拐角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水晶。水晶里封存着一缕银色光芒——那是从星愿身上提取的月光本源碎片。
“您都听见了。”曦月没有惊讶。
“我听见了你为了保护她,宁愿让她恨你。”伊莉丝将水晶抛起又接住,“愚蠢,但...可以理解。”
她走到曦月面前,突然伸手捏住曦月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但我更好奇另一件事。”女皇的暗红瞳眸深处泛起金色涟漪——那是她自己的黄金瞳在苏醒,“那个黑袍人。你看见他了,对吧?”
曦月心头一紧:“...是。”
“描述一下。”
“金色眼睛,和我的黄金瞳一模一样。身高体型...看不清,黑袍有模糊认知的效果。他说...”
“说什么?”
“他说:‘终于觉醒了啊,我亲爱的,另一个我’。”曦月一字不差地复述。
伊莉丝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最后竟浮现出一丝...恐惧?
“陛下?”曦月从未见过女皇露出这种表情。
“...计划有变。”伊莉丝松开手,快步走向走廊深处,“跟我来,去血魔宫。有些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
血魔宫最深处的密室,连帝王继任仪式都不会开启的地方。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座巨大的、由暗红色晶石雕刻而成的王座。王座上空无一人,但曦月踏入的瞬间,感到无数视线从虚空中投来——那是历代血族帝王的残魂注视。
伊莉丝走到王座前,割破手掌,将血滴在王座扶手的凹槽中。晶石亮起,密室地面浮现出复杂的星图,那些星辰的位置与当今星空截然不同。
“这不是地球的星图。”曦月认出来了,“是...血族母星的?”
“正确。”伊莉丝指向星图中心那颗血红色的恒星,“卡迪亚主星,血族的故乡。但这不是重点。”
她的手指移动,指向恒星旁一颗微小的、银白色的伴星:“这才是重点。月神星,月光祭司的故乡。这两颗行星原本处于双星系统,共享轨道,共享大气层,甚至共享...”
“共享生命形态?”曦月猜测。
“不止。”伊莉丝的声音变得遥远,“根据初代帝王留下的记忆水晶,在更古老的年代,血族和祭司族其实是同一个种族。我们共享同一个起源:某种能够同时驾驭‘生命之血’与‘净化之光’的远古神族。”
曦月屏住呼吸。
“但后来发生了分裂。”伊莉丝继续,“一部分族人沉溺于血液带来的力量与永生,逐渐演化成血族。另一部分坚守光明与净化,成为祭司族。然而核心秘密是——无论血族还是祭司,我们的基因深处都保留着‘双生序列’。”
她转身,直视曦月:“黄金瞳,不是卡德斯血脉的专利。那是远古神族‘审判者’序列觉醒的标志。而月光祭司的银瞳,是‘净化者’序列的标志。正常情况下,这两个序列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因为它们是互斥的。”
“可是我和星愿...”
“你们是特例,但不是唯一的特例。”伊莉丝挥手,星图变化,显示出两个交叠的人形光影,“一万三千年前,卡德斯和塞勒涅,就是黄金瞳与银瞳的组合。他们试图通过结合,重现远古神族的完整力量,来对抗某个大敌...”
“深渊?”曦月想起记忆碎片中的黑气。
“深渊是后来的事。”伊莉丝摇头,“他们最初要对抗的,是‘第三个序列’的觉醒者。”
密室温度骤降。
“第三个序列?”曦月感到右眼剧痛。
“是的。”伊莉丝的表情无比严肃,“远古神族分裂的原因,就是因为出现了第三个序列:‘吞噬者’。这个序列的觉醒者会同时渴望血液与光明,会将两种力量都作为食物,最终目标是...吞噬一切,成为唯一的神。”
她指向曦月的右眼:“那个黑袍人,如果他的黄金瞳和你一模一样,那他很可能就是‘吞噬者’序列的觉醒者。而且他说‘另一个我’...”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曦月,你听好。黄金瞳的传承有两种方式:血脉继承,或者...‘序列寄生’。后者是指‘吞噬者’强行将自身的审判者序列剥离,植入合适的宿主体内,培养成熟后再进行‘回收’。”
曦月的血液冻结了。
“您是说...我的黄金瞳,可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植入的?”
“我不知道。”伊莉丝罕见地露出无力感,“如果是血脉继承,你应该是卡德斯的直系后裔。但卡德斯没有其他子嗣,除了...转世的塞勒涅,也就是星愿。”
她停顿,说出更可怕的推测:“但如果是序列寄生,那意味着早在你觉醒之前,就有‘吞噬者’选中了你。而那个人,现在来回收他的‘果实’了。”
密室陷入死寂。历代帝王的残魂在虚空中低语,那些声音重叠成一句话:“双月重临,吞噬将至...”
突然,密室的警报被触发。
露西的紧急传音在空气中炸开:“陛下!公主殿下!月光圣泉发生异变!星愿公主的身体正在...正在分裂!”
两人脸色大变,冲向传送阵。
?
月光圣泉已化为战场。
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星愿体内爆发的内战。
女孩悬浮在泉池中央,身体被撕裂成两半——左侧身体银发银瞳,月光流淌;右侧身体黑发黑瞳,深渊的气息如毒蛇缠绕。两种力量在争夺主导权,她的身体像布偶一样被拉扯、变形。
艾瑟拉和修女们跪在泉边,拼命念诵净化祷文,但月光之力被深渊压制得节节败退。
“是深渊污染!”艾瑟拉看到伊莉丝,老泪纵横,“公主殿下在森林中透支本源时,被一丝深渊本源侵入!现在那丝本源在吞噬她的月光之力,要让她堕落成‘暗月祭司’!”
“暗月祭司?”曦月拔剑。
“月光祭司的堕落后裔,侍奉深渊的怪物!”艾瑟拉绝望,“一旦转化完成,星愿公主会失去所有记忆和人性,变成纯粹的杀戮兵器!”
星愿的银瞳中,黑色正在蔓延。她的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孩童的、扭曲的笑容:“血...我要血...黄金瞳的血...”
她扑向最近的修女。
曦月更快。炎锋剑横斩,不是攻击星愿,而是斩断从泉池中伸出的、连接星愿与地下某个存在的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的瞬间,星愿发出惨叫,两半身体暂时停止分裂。
“用我的血。”林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跟来了,此刻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女皇陛下说我的血可能有用。让我试试。”
“不行!”曦月阻止,“你一个人类——”
“我是你妹妹!”林雪大喊,“不管是血缘还是什么!星愿也是我妹妹!我看见她在森林里保护大家的样子了!她值得被救!”
她冲向泉池。伊莉丝没有阻拦。
林雪割破手腕,鲜血滴入泉水中。奇迹发生了——她的血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血滴接触到星愿身体的瞬间,银光与黑光同时暴起,然后...
融合了。
不是驱逐深渊,也不是强化月光,而是将两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星愿的身体停止了分裂,银发中掺入了几缕黑色,紫瞳的银色符文边缘多了一圈暗金镶边。
她缓缓落回泉水,睁开眼睛。
左眼银紫,右眼暗金。
“我看见了...”星愿的声音重叠着两个音调,一个稚嫩,一个沧桑,“三个颜色...血色,月光色,还有...阳光的颜色?”
她看向林雪,露出一个虚弱但纯粹的笑容:“你是...阳光姐姐。”
然后昏了过去。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生命力不再流逝。
艾瑟拉颤抖着手检查:“深渊污染...被压制了?不,是被平衡了?这不可能...人类的血怎么可能——”
“因为那不是普通人类的血。”伊莉丝走到泉边,沾取一滴林雪的血,放在舌尖品尝。女皇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黄金瞳的血脉...月光祭司的血脉...还有第三种,本该灭绝的‘太阳神裔’的血脉。”她看向曦月,眼中满是宿命般的叹息。
“我的女儿,看来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你们三姐妹,分别继承了远古神族分裂前的——全部三个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