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带来的刺骨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穿透皮肉,狠狠扎进林凌夜的骨髓深处。
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向后弹开,脊背“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窒息感让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水渗入气管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慌。
“咳!咳咳咳——呕——!”他蜷缩着身体,狼狈不堪地干呕,冰水混合着胃液从口鼻中呛出,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让他只能看到雪村雾绘那双银灰色眼眸居高临下的、毫无波澜的倒影。
那双眼睛,像冻结了亿万年的冰川核心,没有怜悯,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看来,清醒了。”雾绘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水珠滴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甚至没有去擦手,仿佛刚才泼出的不是冰水,只是拂去一点微尘。
凌夜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腑,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脖颈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下再次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那非人的身份。
但更强烈的,是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喉咙深处的渴望——血。
冰水暂时压制了它狂暴的势头,却无法让它消失,反而像饥饿的野兽被强行按住头颅,在黑暗中积蓄着更凶猛的反扑。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无法理解的愤怒,“你…你差点杀了我!”
“杀你?”雾绘轻轻挑起一根细长的眉毛,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和嘲讽。
“一个真正的血族新生儿,如果被一盆水呛死,那只能证明‘赤月之拥’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织田信影的眼光更是低劣得可怜。”
她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凌夜,窗外是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城市的霓虹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林凌夜。”她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颗被点燃引信却不知爆炸威力的炸弹。失控的嗜血冲动,会像刚才那样,让你在无意识中伤害甚至杀死你最想保护的人——比如夏川晴子。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盆水能解决的了。”
“晴子……”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针,瞬间刺穿了凌夜被恐惧和愤怒包裹的混沌。
他猛地想起小巷里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她…她真的没事?你没骗我?”
“她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和惊吓,但身体无碍。”雾绘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潜意识里屏蔽了部分过于恐怖的记忆,只记得你被袭击,然后她也被打晕。这是她作为普通人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
她的目光落在凌夜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上,“珍惜这份幸运。一旦你的獠牙真正染上她的血,这份幸运将荡然无存,留给你的只有永恒的悔恨和追杀。”
凌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保护晴子……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嗜血的迷雾和身份的恐惧,给了他一丝支撑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雾绘冰冷的视线:“我…我该怎么做?怎么…控制它?”
“第一步,认清你的‘饥饿’。”
雾绘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立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并非衣物,而是一个小型恒温冷藏柜。
她从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玻璃瓶。
瓶身透明,里面盛满了粘稠、暗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而诱人的光泽。
血!
瓶子出现的瞬间,凌夜所有的感官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拉向它!
那浓烈到极致的铁锈甜腥味,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细胞。
喉咙深处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灼烧感,獠牙不受控制地刺破牙龈,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无法言喻的渴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深处那抹猩红的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炽烈!
他像一头被血腥味刺激到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双眼死死锁住那个玻璃瓶,身体前倾,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看着它。”雾绘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入他狂乱的意识。
“感受它。记住它在你体内点燃的每一簇火焰,记住獠牙生长的每一丝痛楚,记住灵魂被拖拽向深渊的每一分沉沦。这就是你的本能,林凌夜。否认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拿着瓶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凌夜面前,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看到瓶中血液微微晃动的涟漪。
那诱人的暗红,如同最深沉的地狱入口,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凌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理智和本能在他脑中疯狂厮杀。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血腥味。
这微不足道的味道像一星火花,暂时压过了那瓶血液的诱惑,让他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瓶子上移开,死死盯着雾绘冰冷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这是什么血?”
“医院血库的合法来源,O型,冷藏保存不超过三天。”雾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杯水。
“最普通、最寡淡、仅能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代餐’。”
她晃了晃瓶子,暗红的液体在瓶壁上留下粘稠的痕迹。
“记住它的味道。记住你此刻对它近乎失控的渴望。然后——”
她手腕一翻,瓶子被随意地放在旁边一张造型简约的黑色小圆几上。
那抹刺眼的暗红,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凌夜的视野边缘,如同一个无声的、持续不断的诱惑和折磨。
“——学会忍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林凌夜而言,不啻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地狱酷刑。
雾绘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古籍,仿佛沉浸其中。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以及凌夜自己沉重、压抑、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的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对抗那瓶放在小圆几上的血液。
那股味道无处不在。
它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泵送着对它的渴求。
喉咙的灼烧感愈演愈烈,獠牙持续地刺痛着,提醒他唾手可得的“解药”就在几步之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幻想着撕裂瓶口,将那粘稠、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的画面,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快感。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痉挛。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煎熬。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狂暴的倾盆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淅沥,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而规律,反而更衬得房间里的寂静如同凝固的铅块。
就在凌夜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即将彻底断裂,意志力濒临崩溃边缘时——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撕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凌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刺激得浑身一颤,差点控制不住扑向血瓶的冲动。
他猛地看向声音来源——是他的书包。
之前被雾绘带回来,随意地丢在房间另一边的地板上。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夏川晴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部分灼烧灵魂的嗜血之火。
凌夜眼中疯狂的红光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愧疚和极度渴望接通的急切。
他看向雾绘,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雾绘的目光终于从古籍上抬起,银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那响个不停的手机,又落回凌夜脸上。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
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清冷:“接。控制你的呼吸和语气。记住,你现在是个‘受到惊吓、身体虚弱、在家休养’的普通高中生。任何异常,都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近乎警告的话语,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灼热感和声音的颤抖,踉跄着扑到书包旁,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莫西莫西?凌夜君?”晴子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凌夜最脆弱的心防。
“你怎么样了?我好担心!我醒来就在家附近了,他们说你也被送回家了?你伤得重不重?”
一连串的问题,饱含着纯粹的关切和恐惧。
凌夜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虚弱沙哑的声线开口:“晴…晴子…我没事…咳咳…”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就是…脖子被划了一下,有点吓到了…医生…医生说休息两天就好…你在家…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晴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声音里依然充满了后怕,“太可怕了…那个黑影…凌夜君,你看到是什么了吗?警察怎么说?”
“没…没看清…太黑了,雨又大…”凌夜的心跳得飞快,他努力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既要安抚晴子,又要避免引起任何怀疑。
“警察…警察问了几句,也没说什么…大概…大概是抢劫未遂吧…”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为自己这拙劣的谎言,也为这无法言说的真相。
“那就好…那就好…”
晴子喃喃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凌夜君,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我明天放学去看你!给你带我家新做的樱饼!你最喜欢的红豆馅!”
“不…不用!”
凌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丝,随即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我…我可能要去亲戚家休养几天…暂时…暂时不方便…”他不敢想象晴子靠近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后果。
那瓶放在不远处的血液,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晴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更深的担忧:“…这样啊…那…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凌夜君。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我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好…谢谢你,晴子。”凌夜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挂断电话,他像虚脱般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
晴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纯粹的关心像温暖的阳光,试图驱散他体内的寒冷和黑暗,却又被那更加庞大、更加原始的嗜血阴影所吞噬。
保护她的承诺,与体内咆哮的野兽,形成了最残酷的拉锯。
“情感是弱点,也是力量。”雾绘不知何时合上了书,目光落在他身上。
“它能让你在迷失的边缘找回一丝人性,也能让你在失控时堕入更深的黑暗。如何运用,是你自己的课题。”她站起身,走到小圆几旁,再次拿起那瓶暗红的血液。
这一次,凌夜的反应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
晴子的电话像是一道闸门,暂时锁住了最汹涌的**。
渴望依然在灼烧,但多了一丝可以控制的余烬。
他抬起头,看着雾绘,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抗拒,也有一丝认命的疲惫。
雾绘拔掉了瓶口的软木塞。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鲜活的血腥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獠牙瞬间刺破牙龈,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渴望的低鸣。
身体的本能再次被点燃,但他死死地用手抠着地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强行压制着扑上去的冲动。
“这,只是开始。”雾绘的声音冰冷地宣告着。
她将瓶口倾斜,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出,注入一个干净的小玻璃杯中,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那暗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诱惑。
“喝了它。”她将杯子推到圆几的边缘,靠近凌夜的方向。
“用你残存的理智,像个‘人’一样喝掉它。而不是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咬。这是控制的第一步,林凌夜。感受它,驯服它。”
凌夜死死盯着那杯底的暗红,胃袋在疯狂地痉挛、抽痛。那是魔鬼的琼浆,是通往深渊的门票。他不想喝!他本能地抗拒着这非人的食物!
但喉咙的灼烧,身体深处传来的、因为长期“饥饿”而导致的虚弱和眩晕感,以及雾绘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目光,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那粘稠液体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让他猛地一颤。
最终,在理智与本能、人性与**的剧烈撕扯中,在窗外连绵雨声的冰冷伴奏下,他端起了那杯罪恶的液体。
闭上眼,屏住呼吸,仿佛要跳入万丈深渊。
然后,仰头,将那粘稠、冰冷、带着浓烈铁锈甜腥味的液体,灌入了口中。
……
味道……难以形容。
冰冷滑腻的触感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生理性的强烈排斥感,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满足感!
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瞬间被甘霖浸润,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贪婪的欢呼和战栗!
那股灼烧灵魂的饥渴被迅速抚平,身体深处因“饥饿”而产生的虚弱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力量感在悄然滋生的错觉。
快感!一种扭曲的、罪恶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快感瞬间冲刷了他的神经!
“呃……”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般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凌夜喉咙深处溢出。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残留的冰冷液体和依旧刺痛的獠牙,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和沉溺。
但下一秒,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再看看自己沾着点点暗红的手指,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呕——!”这一次,不再是干呕。
强烈的心理排斥让他真的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酸水和刚刚喝下的、带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呕吐物沾染了昂贵的波斯地毯,狼狈不堪。
“记住这个味道。”雾绘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在他头顶响起。
“记住这满足背后的空虚,记住这力量源泉的肮脏。记住你此刻的厌恶和沉沦。这才是你生命的底色,林凌夜。”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户。
冰冷的、带着浓厚水汽的风瞬间灌入,冲淡了房间里残留的血腥味,也带来了外面世界真实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休息。适应你新的感官和力量。”雾绘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风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天,你需要它们。”
“做什么?”凌夜喘息着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那抹猩红暂时蛰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雾绘微微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眸在窗外城市朦胧的灯火映衬下,闪烁着非人般冰冷锐利的光。
“狩猎。”她吐出两个字,如同冰珠落地。
“你体内躁动的力量需要宣泄。而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总有些‘东西’需要清理。这是你的第一课,也是你付给这间庇护所的‘房租’。”她的目光扫过地毯上凌夜留下的污迹,意有所指。
“目标,就在这雨夜深处。”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
冰冷的雨丝被风吹入,打在凌夜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看向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灯火迷离的黑暗都市,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阳光下的、属于夏川晴子和高中生的世界,已经隔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血”的鸿沟。
而狩猎,只是他踏入这永夜泥沼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