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清泷高校的晨钟穿透雨幕,回荡在空荡的校园里。
林凌夜站在教学楼顶层的男厕所隔间内,对着布满水渍的镜子调整高领毛衣的领口,确保遮住脖颈上已经结痂的咬痕。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黑,瞳孔深处那抹不自然的暗红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太明显了……”他低声自语,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夏川晴子硬塞给他的遮瑕膏——那是她姐姐的化妆品,据说是为了遮盖他“被歹徒袭击留下的淤青”。
乳霜状的膏体带着甜腻的花香,抹在皮肤上却像一层拙劣的伪装,反而更加凸显了他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昨夜“狩猎”结束后,雾绘将他丢在了距离学校两条街的便利店门口。
没有鼓励,没有评价,只有一句冰冷的“明天正常上学”和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那是她位于上京区的一处安全屋,将成为凌夜未来一段时间的栖身之所。
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暂时压制了体内蠢蠢欲动的嗜血冲动。
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出厕所。
走廊里已经陆续有学生到来,他们身上的气味如同潮水般涌来——洗发水的花香、制服上残留的柔顺剂、早餐面包的甜腻、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气息……每一种都刺激着他敏感的嗅觉神经,尤其是那些隐藏在皮肤下、温热跳动的血液芬芳。
“像一扇门。”
他默念着雾绘的教导,尝试关闭部分感官。
效果有限,但至少不至于当场失控。
“凌夜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红豆沙和米糕的甜香。
凌夜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喉咙深处突然翻涌的灼热感。
夏川晴子小跑着追上来,栗色的短发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微微卷曲,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今天穿着标准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格子短裙,胸前别着一年级B班的铭牌。
在看到凌夜转身的瞬间,她明亮的杏眼立刻盈满了担忧。
“你的脸色……好苍白。”
晴子伸手想触碰凌夜的额头,却在半途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还、还疼吗?那个伤口……”
凌夜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危险距离。
“没事了,医生说只是皮外伤。”他刻意压低声音,避免露出已经变得尖锐的犬齿。“谢谢你昨天的电话。”
晴子摇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心包装的便当盒。
“我给你带了樱饼!虽然你说要去亲戚家……但我还是准备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还有,昨天的事……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
那个黑影,还有之后我怎么回家的……记忆很模糊。”
凌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接过便当盒,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晴子的手背——那一瞬间,她血管中奔流的血液声如同雷鸣般清晰,香甜的气息几乎冲破他脆弱的自制力。
他猛地收回手,便当盒差点掉落。
“凌夜君?”晴子困惑地歪着头,“你……在发抖?”
“只是有点冷。”凌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便当盒塞进书包最深处——那里还藏着“夜泣”,裹在一件备用衬衫里。“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他快步走向教室,晴子小跑着跟上,担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他的背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要控制自己不去嗅探那近在咫尺的甜美气息,又要表现得像个正常的高中生。
这种双重伪装比想象中更加消耗精力。
教室里的气味更加复杂浓郁。
凌夜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
这个位置能够最大限度避开直射阳光,此刻窗外阴云密布,雨水不断敲打着玻璃,形成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喂,听说了吗?今天有转学生来哦。”前排的男生转身八卦道,“据说是从东京来的大小姐,家里超有钱的那种!”
凌夜敷衍地点点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控制感官上。
直到班主任佐藤老师走进教室,喧闹声才逐渐平息。
“安静。”佐藤推了推眼镜,敲了敲讲台,“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神宫寺同学,请进。”
教室门再次打开,一股冷冽的、带着古老森林气息的香水味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气味。
凌夜猛地抬头,瞳孔急剧收缩——站在讲台上的少女有着近乎完美的容颜,乌黑的长直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红唇如同雪地里的一抹鲜血。
她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罕见的暗红色,如同陈年红酒般深邃危险。
“神宫寺绯。”少女的声音清冷高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
男生们挺直了背脊,女生们则交头接耳讨论着她昂贵的书包和精致的面容。
只有凌夜如坠冰窟——当神宫寺绯的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他身上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碾过他的脊椎。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掠食者锁定猎物的冰冷注视。
更可怕的是,他嗅到了——在那昂贵的香水掩盖下,是一股与雾绘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浓烈的非人气息。
血族,而且是高阶血族。
“神宫寺同学,请坐到……”佐藤老师环顾教室,指向凌夜旁边的空位。
“不必了。”神宫寺绯打断老师的话,红唇勾起一个傲慢的弧度。
“我视力很好,坐最后一排就行。正好……”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凌夜,“可以好好观察这个班级的……生态。”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教室最后方,所经之处学生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股压迫感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强,凌夜的后颈汗毛倒竖,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书包里的“夜泣”。
当神宫寺绯经过凌夜身边时,她以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放学后,中庭。别想着逃跑,新生儿。”
这句话如同一桶冰水浇在凌夜头上。
他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神宫寺绯满意地轻笑一声,如同一只戏弄猎物的猫,从容地走向最后一排。
第一节课是数学,但凌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刀尖般抵着他的脊椎。
更糟的是,晴子不时担忧地回头看他,而神宫寺绯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每次都会发出轻微的、充满嘲讽的冷哼。
课间休息时,凌夜立刻冲出教室,躲进了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他需要思考——神宫寺绯是谁?为什么盯上他?是雾绘所说的“对赤月之拥感兴趣的高等存在”之一吗?她想要什么?
隔间门突然被敲响,节奏轻缓却不容拒绝。
“滚出来,新生儿。”神宫寺绯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还是说,你更喜欢在厕所里谈正事?”
凌夜咬紧牙关,缓慢地打开门。
神宫寺绯慵懒地靠在洗手台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厕所里其他人都已经不见踪影。
她指尖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红宝石胸针,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血一般的光泽。
“你——”凌夜刚开口,神宫寺绯就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安静。”她轻声道,胸针上的红宝石突然亮起妖异的光芒。
凌夜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不受打扰。”
凌夜警惕地后退半步,背部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你是谁?想要什么?”
“神宫寺家第三顺位继承人,‘绯红之月’家系正式成员。”
她微微昂起下巴,露出脖颈处一个精致的家纹刺青——弯月环绕着滴血蔷薇。
“至于想要什么……”她突然向前一步,速度快得超出人类极限,冰冷的手指捏住凌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首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刚被转化的新生儿,身上会有雪村雾绘那个叛徒的气味?”
她的瞳孔在近距离下呈现出惊人的细节——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如同真正的红宝石般有着复杂的切面和层次,深处闪烁着古老而危险的光芒。
凌夜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灵魂都要被这双眼睛吸走。
“她……救了我。”凌夜艰难地开口,抵抗着那股无形的精神压迫。“在我变成……这样之后。”
神宫寺绯眯起眼睛,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刺入凌夜的皮肤。
“雪村雾绘是血族社会的叛徒,被剥夺家系身份的流放者。与她扯上关系,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突然凑近,红唇几乎贴上凌夜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冰冷如霜,“其次,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了?低贱的新生儿。”
最后一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优雅地整理着制服领口。
“不过,你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普通的‘赤月之拥’新生儿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控制住嗜血冲动,更不可能获得雪村雾绘的庇护。”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凌夜,“告诉我你的转化者是谁,或许我能考虑给你一个效忠的机会。”
凌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神宫寺绯显然不知道“血影”织田信影的事,这意味着她并非为此而来。
但她对雾绘的敌意是真实的,而且她背后似乎有一个完整的血族家系支持。
“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部分坦白,“那晚雨很大,袭击者戴着面具。等我醒来,就已经……”
“废物。”神宫寺绯冷冷打断,“连自己的转化者都认不出来。”
她突然抬手,速度快得凌夜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掌拍在他胸口!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凌夜如同被卡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隔间门上,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剧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他蜷缩着咳嗽起来,喉咙泛起血腥味。
“这就是纯血与杂种的区别。”神宫寺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瞳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记住这份疼痛,它会让你活得更久。”她转身走向门口,红宝石胸针的光芒逐渐暗淡。
“放学后,中庭。如果你敢不来……”她回头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尖利的犬齿若隐若现,“我就把那个整天偷看你的小人类女孩,变成我的下午茶点心。”
随着胸针光芒完全消失,厕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进来,对角落里的凌夜和站在门口的神宫寺绯投来诧异的目光。
“变态。”神宫寺绯瞬间换上一副厌恶的表情,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居然在女厕所门口偷窥。”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凌夜艰难地爬起来,在男生们鄙夷的注视下踉跄着离开。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血族的自愈能力已经在修复损伤。
更令他担忧的是神宫寺绯的威胁——她显然注意到了晴子,而且毫不介意用她来要挟自己。
接下来的课程如同噩梦。
凌夜既要忍受背后神宫寺绯如有实质的目光,又要应付晴子越来越担忧的询问。
午餐时间,他借口身体不适躲到了屋顶——虽然下着细雨,但至少能暂时远离那些致命的诱惑和威胁。
“找到你了。”
清冷熟悉的声音让凌夜猛地转身。
雪村雾绘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角落的阴影里,银灰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冰冷。
她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却奇异地没有打湿她的发丝。
“神宫寺绯。”她开门见山,“‘绯红之月’家系的年轻纯血,性格傲慢但实力不容小觑。她为什么找上你?”
凌夜苦笑一声,简单复述了厕所里的对话。
雾绘听完,眉头微皱,这是凌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麻烦。”她低声道,“神宫寺家一直试图扩大在京都的影响力。如果他们认为你是‘赤月之拥’的成功案例,很可能会不惜代价将你纳入麾下——或者销毁。”
她的目光扫过凌夜苍白的脸色和胸口的淤青,“她伤到你了?”
“没什么大碍。”
凌夜摇摇头,“但她威胁晴子……我该怎么办?”
雾绘沉默片刻,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吊坠,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给那个女孩戴上,能暂时掩盖她的气息。至于神宫寺绯……”她银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光,“放学后去见她,但不要单独行动。告诉她你已经是我的‘后裔’,按照戒律,她无权干涉。”
“这能管用吗?”
“足够让她暂时收敛。”雾绘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纯血最在乎的就是那些可笑的‘传统’。”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还有,今晚午夜,来安全屋。你需要学习如何应对精神操控——神宫寺家的拿手好戏。”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化在雨中般消失不见,只留下那个银色吊坠在凌夜掌心微微发烫。
下午的课程在煎熬中结束。
放学铃声响起时,凌夜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直到晴子走过来关切地询问。
“凌夜君,你真的没事吗?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她伸手想摸凌夜的额头,被他轻轻避开。
“只是有点累。”凌夜勉强笑笑,迅速将雾绘给的吊坠塞进她手里,“这个…送给你。我亲戚从神社求来的护身符,据说能保佑平安。”
晴子惊喜地接过吊坠,立刻戴在了脖子上。“好漂亮!谢谢你,凌夜君!”她开心地转了个圈,栗色短发飞扬,“我会一直戴着的!”
凌夜松了口气,看着吊坠在晴子颈间闪烁微光。至少现在,她有了一层保护。
“明天见。”他匆匆告别,转身走向中庭。每走一步,胸口的淤青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危险。
中庭因为下雨而空无一人,樱花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凄凉。
神宫寺绯靠在一棵最大的樱树下,黑发如瀑,红唇似血,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如同一幅突兀的浮世绘。
“迟到了两分钟。”她冷冷道,红瞳在暗处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是不是太仁慈了,让你产生了可以违抗我的错觉?”
凌夜站定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我直接问吧——你想要什么?如果是关于我的转化者,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是关于雾绘老师,我和她只是暂时的庇护关系。”
“雾绘…老师?”神宫寺绯突然笑了,声音如同冰晶碰撞般清脆冰冷,“那个叛徒居然在学校里伪装成教师?真是讽刺。”
她向前一步,雨滴在接近她身体时奇异地改变了轨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不过你误会了,新生儿。我不是来询问的,我是来宣告的。”
她抬起手,指尖突然长出尖锐的黑色指甲,轻轻划过凌夜的脖颈,在伤口附近游走,随时可以撕开他的喉咙。
“根据血族戒律第七条,任何无家系归属的新生儿,都可由正式成员认领。从今天起,你是我神宫寺绯的财产。”
凌夜瞳孔骤缩。
这个发展比预想的更糟。
“雾绘老师说,我已经是她的后裔——”
“谎言。”神宫寺绯的指甲刺入皮肤,一丝鲜血顺着凌夜的脖颈流下。
她凑近嗅了嗅,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的血液里没有她的印记。
那个叛徒连最基本的‘血脉宣告’都没做,显然没把你当回事。”
她突然舔去那滴鲜血,红瞳猛地收缩,“等等…这是…?”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像是尝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的血…为什么会有‘那个’的味道…?”
凌夜抓住她分神的瞬间,猛地后退脱离她的控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要明确一点——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财产’。”
神宫寺绯的表情变得复杂,混合着震惊、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有趣…太有趣了…”她喃喃自语,随后突然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很好,林凌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的满月之夜,我会在神宫寺家的别邸等你。如果届时你不到场…”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樱花般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凌夜耳边回荡:
“记住,无论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绯红之月’都会将它据为己有——连同你的灵魂一起。”
雨,下得更大了。
凌夜站在空荡的中庭,神宫寺绯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心头。
三天时间——他需要在这短暂的安全期内,从雾绘那里获得足够自保的力量,或者找出另一个破局之法。
而最令他不安的,是神宫寺绯对他血液的反应。
那震惊的表情,仿佛在品尝某种禁忌的存在。
“赤月之拥”…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