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的京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雨水永无止息地敲打着石板路的声音。
林凌夜撑着那把内侧绣有符文的黑伞,站在上京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町屋前。
屋檐下的风铃在雨中沉默不语,门牌上只刻着一个简单的“霙”字,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收起伞,轻轻叩响木门。
三长两短,这是雾绘告诉他的暗号。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里面漆黑如墨。
凌夜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身后的门随即自动关闭,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黑暗中,他的血族视觉自动调整,逐渐分辨出房间的轮廓——这是一间传统和室,但家具极少,只有一张矮桌、两个坐垫和一个古旧的桐木衣柜。
墙壁上挂着几幅古画,内容模糊不清,却莫名给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脱鞋。”雾绘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清冷如霜。
凌夜这才注意到玄关处摆放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拖鞋。
他换上鞋,循声走向内室。
榻榻米吸收了脚步声,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中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内室比外间更加简朴,唯一的照明是矮桌上的一盏古式油灯,火焰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雾绘跪坐在灯旁,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银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两轮冷月。
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皮质古籍,书页泛黄,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某种凌夜看不懂的文字。
凌夜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昨夜的狩猎和今天与神宫寺绯的冲突让他浑身酸痛,血族的自愈能力尚未完全修复所有损伤。
室内温度很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短暂凝结又消散。
他注意到雾绘的呼吸几乎没有产生任何白雾——仿佛她的体温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
“神宫寺绯给了你三天期限。”雾绘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足够愚蠢的仁慈,典型的纯血做派。”
凌夜微微一惊:“你怎么——”
“你的衣服上有她的气味。”
雾绘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浓烈得令人作呕。‘绯红之月’总是喜欢用那些劣质香水掩盖血腥味。”
她合上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书封上的烫金标题一闪而过——《夜族通鉴·禁术辑录》。
“今晚我们学习两件事。”
雾绘从矮桌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漆盒,打开后露出六支小巧的玻璃瓶,每支都盛有少量暗红色液体。
“血液辨识,以及基础的精神防御。”
凌夜的喉咙瞬间发紧,獠牙不受控制地刺出。
即使是最少量的血液,对他的感官也是难以抗拒的刺激。
那六支小瓶子散发出的气味各不相同,有的浓烈如陈年红酒,有的清淡如铁锈水,还有一支散发着诡异的甜香,像是腐烂的玫瑰。
“控制你的獠牙。”雾绘冷冷地命令道,“一个连自己本能都压制不住的血族,在神宫寺绯面前活不过三秒钟。”
凌夜强迫自己深呼吸,尝试像“关门”那样抑制感官。
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勉强保持理智。
雾绘取出第一支瓶子,轻轻摇晃。
“这是最普通的人类血液,O型,健康男性,25岁左右。”她打开瓶塞,让气味散发出来。
“记住这个味道——它将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食。”
凌夜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铁锈味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甜腻,像是生锈的硬币裹着蜂蜜。
不算难闻,但也不像想象中那样令人沉迷。
“失望?”雾绘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血液的味道与质量直接相关。
这个捐献者抽烟、熬夜、饮食不规律——顶多算是一份快餐。”她盖上瓶塞,拿起第二支。
“这个好些,运动员,定期体检,素食为主。”
果然,第二支的气味更加清新,铁锈味中带着青草般的清爽。
凌夜发现自己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微妙差别,就像品酒师区分不同年份的葡萄酒。
第三支是女性的血液,带着淡淡的荷尔蒙气息;
第四支来自一位老人,味道更加浓烈复杂;
第五支则让凌夜瞬间绷紧了身体——那是血族的血液,暗红得近乎黑色,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陈年威士忌混合着铜锈的复杂香气,光是闻一下就让他口腔内的唾液腺疯狂分泌。
“别想了。”雾绘迅速盖上第五支瓶子,“吸食同类的血液是重罪,会招致所有家系的追杀。
除非你想成为‘血猎’那样的堕落者。”
最后一支瓶子里的液体呈现出不自然的粉红色,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凌夜刚闻到就感到一阵眩晕,本能地向后仰去。
“稀释过的退魔师血液。”雾绘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对血族有剧毒,哪怕只是气味也能造成短暂不适。
如果遇到携带这种血液的敌人,立刻远离。”
凌夜捂着鼻子,艰难地点点头。
那甜腻的气味像是有实体一般缠绕在他的鼻腔里,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疼痛。
“现在,测试。”
雾绘将所有瓶子收回漆盒,又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小瓶。
“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打开瓶塞的瞬间,凌夜就闻出来了——和晴子身上相似的气息,但更加纯净甜美。
年轻女性,16-18岁,健康状况极佳,可能经常运动……
“高中女生的血。”
他低声回答,喉咙因为渴望而发紧。
“O型或者A型,很…健康。”
雾绘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盖上瓶塞。
“及格。至少你不会蠢到去喝退魔师的血。”她将小瓶放回风衣,“记住,永远不要从活体直接取血。医院血库、黑市渠道、动物血液替代品——这些才是你的选择。一旦你咬破第一个人类的喉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凌夜想起晴子脖颈处跳动的脉搏,胃部一阵绞痛。
他永远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第二部分。”雾绘突然改变话题,双手交叠放在矮桌上。“神宫寺家的精神操控。他们称之为‘绯红之月’,通过眼睛直接作用于受害者的神经系统。轻则产生幻觉,重则完全控制行动。”
她银灰色的眼眸直视凌夜,瞳孔微微扩大。“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凌夜下意识地照做,随即感到一阵眩晕。
雾绘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两轮满月,银光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砰!”
一阵剧痛从额头传来。
凌夜猛地回神,发现雾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刚才用那本厚重的古籍狠狠敲了他的头。
“太慢了。”她冷声道,“如果是神宫寺绯,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了。”
凌夜揉着发红的额头,既尴尬又恼火。“那我该怎么防御?”
“三种方法。”雾绘回到座位,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绝对不要直视她的眼睛——但这几乎不可能,因为‘绯红之月’会主动吸引你的视线。第二,用更强的精神力反制——你一个新生儿就别想了。第三,”她顿了顿,“找到一个‘锚点’。”
“锚点?”
“某种能够瞬间将你拉回现实的事物。”
雾绘解释道,“可以是剧烈的疼痛,特定的气味,或者……”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凌夜,“某个重要之人的记忆影像。”
凌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晴子。
如果陷入精神控制,他可以回想晴子的面容、声音,用这份情感作为抵抗的支点。
“现在,练习。”雾绘再次直视他的眼睛,“我会模拟最基本的催眠,你要尝试用‘锚点’挣脱。准备好了吗?”
凌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决定用昨晚狩猎时的记忆作为第一个锚点——饿鬼的恶臭和“夜泣”的寒意,这些强烈的感官记忆应该有效。
雾绘的瞳孔开始变化,银灰色逐渐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眶。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遥远:“看着我的眼睛,林凌夜。你很疲惫,很困倦……”
凌夜感到一阵舒适的麻木感从脊椎蔓延开来,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雾绘的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模糊而诱人:
“放弃抵抗……沉睡吧……”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凌夜猛地回想起“夜泣”刺入饿鬼后颈时那种粘稠恶心的触感,以及绿色黏液喷溅在手上的灼热感。
这些记忆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错。”雾绘的声音恢复正常,银灰色的瞳孔恢复原状。“第一次尝试就能挣脱基础催眠,比预期要好。”她微微颔首,“继续,这次我会加大力度。”
练习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随着难度逐渐提高,凌夜不得不多准备几个“锚点”——晴子的笑脸、自己被转化那晚的暴雨、甚至雾绘本人冰冷的声音。
到后来,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用锤子在里面敲打,鼻腔也因为过度使用嗅觉而火辣辣的疼。
“够了。”雾绘终于叫停,合上那本古籍。
“再继续下去你的大脑会受损。”她起身走向桐木衣柜,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凌夜。“喝掉,能缓解精神疲劳。”
凌夜接住瓷瓶,拔开木塞,里面是半透明的淡绿色液体,散发着薄荷与某种草药的混合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清爽,像是冰镇的青柠汁,瞬间抚平了喉咙的灼热感。
“谢谢。”他真诚地说道,随即想起另一个问题,“雾绘老师,为什么神宫寺绯说你是‘叛徒’?还有,她对我的血液反应很奇怪……”
雾绘的背影瞬间绷紧,房间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夜以为她不会回答。
“那是另一个故事。”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冰冷,“与你无关。至于你的血液……”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夜读不懂的情绪,“‘赤月之拥’本就是禁忌之术,产生变异也不奇怪。”
这个回答显然避重就轻,但凌夜知道追问不会有结果。
他换了个问题:“三天后,我该怎么办?真的要去神宫寺家吗?”
“当然不。”雾绘冷笑一声,“纯血的邀请函从来都是死亡通知书的变体。不过……”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凌夜,“我们需要弄清楚她为什么对你如此执着。你的血液中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触动了她的嗅觉。”
她走回矮桌前,取出一张京都地图铺开,指向北郊的一片山区。
“神宫寺家的别邸在这里,被结界笼罩,普通人类甚至看不到它的存在。”
她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山路,“明天晚上,我会去探查。你留在安全屋,哪里都不要去。”
凌夜皱起眉头:“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
“比起你这个走路都会留下气味的菜鸟,我更擅长潜行。”
雾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继续练习精神防御,以及……”她从风衣口袋取出一个智能手机,“研究这个。”
凌夜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电子档案——神宫寺绯的官方资料:17岁,东京名门神宫寺家的独女,自幼在国外长大,精通多国语言和古典音乐,最近才回到日本转入清泷高校。档案附带的照片上,她穿着精致的洋装,笑容甜美,完全看不出血族的痕迹。
“表面身份做得很好。”雾绘点评道,“但有几个疑点。”她放大照片的某个部分,“看她的左手腕。”
凌夜凑近观察,发现在神宫寺绯戴着精致手链的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的古老符文。
“这是……”
“血誓印记。”雾绘的声音低沉下来,“神宫寺家的成员只有在犯下重大过失后才会被烙上这种印记。说明她并非自愿回到日本,而是被家族‘流放’至此。”
她关闭档案,“一个带着耻辱印记的纯血,急于立功挽回声誉……这解释了她为什么对你如此执着。”
凌夜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她是被家族排斥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离间?”雾绘摇摇头,“太冒险。血族的家族忠诚远超你的想象。不过……”
她银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算计,“或许可以利用她的处境。”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泛起微弱的晨光。
雾绘迅速拉上厚重的窗帘,挡住即将到来的阳光。
“天亮了,你该休息了。”她指向隔壁房间,“卧室在那里,窗帘是特制的,可以隔绝紫外线。冰箱里有血袋,饿了就喝一袋。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要接任何人的电话——尤其是那个女孩的。”
凌夜想抗议,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高强度的精神训练消耗了他大部分体力,现在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他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卧室。
卧室比想象中舒适,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书架。
窗帘果然是特制的,厚重得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来。
凌夜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就陷入了昏睡。
梦中,他站在一条血色河流中央,两岸是无数双发光的眼睛——银灰色的、猩红色的、暗绿色的……全都饥渴地盯着他。
河水越来越粘稠,渐渐凝固成胶状,将他牢牢困住。
远处,晴子的身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半步……
“凌夜君!凌夜君!”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凌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梦境消失了,但呼唤声仍在继续——来自他的口袋。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晴子的名字。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他竟然睡了将近十个小时。手机已经响了七次,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凌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凌夜君!你终于接电话了!”晴子的声音充满担忧,“你还好吗?今天怎么没来上学?佐藤老师很生气,说你再无故旷课就要通知家长了!”
凌夜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我有点发烧,忘了请假。明天会去的。”
“真的吗?”晴子的声音充满怀疑,“你昨天脸色就很差…要不要我去看看你?我熬了姜汤,对感冒很有效的!”
“不用!”凌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赶紧压低声音,“我是说…会传染的。而且我不在家,在…亲戚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凌夜君…”晴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变得好奇怪,总是躲着大家,尤其是躲着我…”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如果…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凌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立刻否认,想告诉晴子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不是那样的。我只是…需要处理一些家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吧…”晴子最终说道,声音里的失落刺痛着凌夜的耳膜,“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留下凌夜独自坐在黑暗的卧室里,手中紧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水滴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细小的嘲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晴子发来的消息。
大部分是询问他情况的,最后几条则提到了学校里的怪事:
[对了,今天那个转学生神宫寺同学也好奇怪。她一直盯着你的空座位看,眼神好可怕…放学时还特意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告诉她你生病了,她居然笑了,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凌夜君,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凌夜的血液瞬间冻结。
神宫寺绯在打听他的行踪!而且从晴子的描述看,她显然已经将晴子标记为可以利用的弱点。
他必须警告晴子远离神宫寺绯,但又不能暴露真相。
正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复时,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雾绘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
她的风衣上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右手握着一把凌夜从未见过的银色短剑,剑尖滴落着某种荧光蓝色的液体。
“情况有变。”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冰冷紧绷,“神宫寺家已经派出猎犬。我们得立刻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