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蓝的液体从银色短剑尖端滴落,在榻榻米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焦黑孔洞,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雪村雾绘站在卧室门口,黑色风衣上沾染的暗色污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她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
“猎犬?”林凌夜从床上弹起,手机从指间滑落,晴子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什么猎犬?”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犬类。”雾绘快步走到窗前,指尖拨开窗帘一条缝隙,警惕地扫视外面的街道。
“神宫寺家驯养的追踪者,介于妖魔与血族之间,嗅觉是普通血族的十倍。”她松开窗帘,转向凌夜,“你昨晚回来时没注意有没有被跟踪?”
凌夜回想起昨夜的归途——暴雨如注,他撑着符伞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耳边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至少,他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确定没有。”
“那只能是你的小女友暴露了位置。”雾绘冷冷道,银色短剑在她手中灵活地转了个圈,收入袖中。“神宫寺绯今天在学校向你的人类朋友打听了你的去向,对吧?”
凌夜胃部一阵绞痛。
晴子的消息确实提到了这点,但他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晴子不会有危险吧?”
“暂时不会。”雾绘走向衣柜,取出一套黑色运动装扔给凌夜,“换上这个。猎犬只对血族和半血敏感,对纯粹的人类兴趣不大。”
她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如果神宫寺绯真的打算利用她……”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狼嚎与金属摩擦声的混合体,穿透雨幕直刺鼓膜。
凌夜的后颈汗毛倒竖,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太快了。”雾绘脸色骤变,“他们应该还在两公里外……除非用了血引术。”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凌夜,“你最近有没有留下血迹?哪怕一滴?”
凌夜猛然想起昨天神宫寺绯在厕所里划破他脖颈的伤口。
当时确实有血珠渗出……
“该死。”雾绘显然从他的表情读出了答案。
她迅速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枚刻有符文的铜钱,在房间四个角落各抛一枚。
铜钱落地时发出清脆的金属音,随即悄无声息地沉入榻榻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
“简易结界,能拖延十分钟。”她抓起矮桌上的古籍塞进背包,“我们走后门。”
凌夜匆忙换上黑色运动装,将“夜泣”别在后腰。
雾绘已经打开了通往一楼厨房的暗门——那是一条隐藏在壁橱后的狭窄楼梯,木质台阶因年代久远而吱呀作响。
下楼时,凌夜注意到雾绘的左腿动作有些不自然,黑色长裤上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区域。
“你受伤了?”
“神宫寺家的别邸防卫比预想的严密。”雾绘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不过他们的猎犬很快会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
厨房后门通向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霉味。
雨势比凌晨时小了些,但依然绵密不绝,在巷子里的积水坑中激起无数涟漪。
雾绘做了个手势示意凌夜跟上,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主街道的灯光。
“去哪里?”凌夜压低声音问道。
他的血族视觉在黑暗中清晰捕捉到每一个细节——墙上的涂鸦、水管上的锈迹、甚至雾绘发丝间滑落的雨滴。
“先甩掉追踪者。”雾绘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然后去‘雨音轩’。”
“那家古董咖啡馆?”
雾绘略显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
“你之前提到过,说那里是情报交易点。”凌夜跳过一滩泛着油光的积水,“老板也是血族吗?”
“不是。”雾绘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安静。
她的银灰色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冷光,侧耳倾听着什么。
凌夜也屏住呼吸,将听觉扩展到极限——
三条街外,有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是某种生物低沉的咆哮。
更近处,雨水敲打金属棚顶的节奏中夹杂着不自然的“啪嗒”声,像是湿漉漉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
“东边,两只。”雾绘的声音如同耳语,“跟我来。”
她转向一条更加狭窄的小巷,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墙壁上爬满青苔,滑腻冰冷。
凌夜紧跟着雾绘,后腰的“夜泣”贴着皮肤传来阵阵寒意,提醒着他危险临近。
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表面湿滑无处着力。
雾绘却毫不犹豫地加速冲刺,在即将撞上墙面的瞬间纵身一跃,脚尖在砖缝间轻点两下,如同轻盈的雨燕般翻上墙头。
她蹲下身,向凌夜伸出手。
凌夜后退几步助跑,尝试模仿雾绘的动作。
血族强化的肌肉让他轻松跳到了两米多高,但湿滑的墙面让他差点滑落。
关键时刻,雾绘抓住了他的手腕,以惊人的力量将他提了上去。
“控制你的重心。”她冷冷地指出,“力量只是工具,技巧才是关键。”
墙的另一侧是某家料理店的后院,堆满了食材箱和空酒桶。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杂乱的后院,从侧门溜到了另一条街道上。
这里明显是餐饮区,即使在下雨的午后也人声嘈杂,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烤肉的焦香、拉面的醇厚、炸物的油腻……
对凌夜高度敏感的嗅觉而言,这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不得不再次“关门”,将感官输入降到最低,才勉强忍住干呕的冲动。
雾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小布包。
凌夜接过,闻到一股清凉的薄荷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瞬间缓解了鼻腔的灼热感。
“戴上。”雾绘低声道,“能干扰猎犬的嗅觉追踪。”
凌夜将布包塞进领口,清凉感立刻扩散到全身,像是穿了一件无形的防护服。
两人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尽量不引起注意。
穿过两个街区后,雾绘突然拐进一家和服店的屋檐下,假装浏览橱窗里的商品。
凌夜站在她身侧,从玻璃反光中观察身后的街道。
“看到什么了?”雾绘的声音几不可闻。
“有个穿黑雨衣的男人,从第三个路口就跟上我们了。”凌夜眯起眼睛,“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是膝盖不能弯曲。”
雾绘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猎犬的操控者。人类傀儡,通过血咒与真正的猎犬共享感官。”她从袖中滑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继续走,在下一个拐角解决他。”
他们继续前行,故意放慢速度让跟踪者跟上。
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后,雾绘突然拉着凌夜闪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
几秒钟后,黑雨衣男子僵硬地转过街角——
雾绘出手如电,银针精准地刺入男子后颈。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瘫软下去,被雾绘一把扶住,轻轻放在墙边,看起来就像个醉汉在躲雨小憩。
“这会切断他与猎犬的精神链接十分钟。”雾绘收回银针,“足够我们拉开距离。”
他们加快步伐,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网络。
随着距离拉远,凌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开始思考更多问题。
“为什么神宫寺家这么执着地追捕我?仅仅因为我是‘赤月之拥’的产物?”
雾绘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全是。”
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你的血液……有些特殊。我早该注意到的。”
“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雾绘打断他,指向不远处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桥,“过了那座桥就是‘雨音轩’的领地,猎犬不敢靠近。”
石桥古朴沧桑,栏杆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图案,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光滑。
桥下的河水因连日降雨而湍急浑浊,偶尔卷起可疑的黑色絮状物。
当凌夜踏上桥面时,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水下窥视着他。
“别看。”雾绘警告道,“河里有东西不喜欢被盯着。”
桥的另一侧是条充满怀旧气息的商业街,店铺多是老式木结构建筑,招牌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雾绘带着凌夜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深褐色的木质门帘上只写着“雨音”二字,字迹古朴苍劲,像是用毛笔直接书写在木头上的。
掀开门帘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潮湿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店内光线昏暗,四面墙上的古董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从古老的日晷复制品到精密的西洋怀表,指针的滴答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红木柜台,后面站着一位戴圆框眼镜的老人,正专心擦拭一个铜制罗盘。
“雪村小姐。”老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沙哑却有力,“带了个麻烦的小家伙来啊。”
“晚上好,天野先生。”雾绘微微颔首,态度是凌夜从未见过的……恭敬?“我们需要借用‘静室’,以及您的情报网。”
老人——天野先生——这才抬起头,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凌夜。
他的眼睛出奇的年轻,与布满皱纹的面容形成诡异反差,右眼瞳孔是正常的深褐色,左眼却是浑浊的乳白色,像是覆盖着一层阴翳。
“这就是那个‘赤月之拥’的新生儿?”天野放下罗盘,鼻子微微抽动,“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绕过柜台,动作灵活得不像老人,“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摆满古董的狭窄过道,来到店铺深处的一扇暗门前。
门上的锁孔形状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天野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轻轻旋转了三圈半。
“咔嗒”一声轻响,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草药香气从下方涌上来,让凌夜想起了外婆家的地窖。
“静室在最底层。”天野递给雾绘一盏老式油灯,“规矩你懂的——两小时,超时加钱。”
雾绘点点头,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人。
袋口滑开时,凌夜瞥见里面是几枚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滴,却又闪烁着金属光泽。
天野满意地将布袋收入怀中,退到一旁。
雾绘示意凌夜跟上,两人沿着螺旋楼梯向下,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不断向下、向下,直到凌夜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已经深入地下数十米。
终于,楼梯终止于一扇铁门前。
雾绘从领口取下一枚银质吊坠,插入门上的凹槽。
伴随着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铁门缓缓打开——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圆形石室,直径约五米,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细小水晶,在油灯照耀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洗手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整个穹顶由某种半透明材质制成,隐约可见水波流动的纹路,仿佛他们正身处某个湖底。
“这是……”
“安全屋中的安全屋。”雾绘关上铁门,油灯的光芒突然变得稳定明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住了。
“‘雨音轩’建立在一口古井之上,这间静室就在井底。水层能隔绝几乎所有追踪法术和精神探测。”
她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凌夜这才看清她左腿的伤势——黑色长裤被划开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下面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像是被什么毒素侵蚀。
“你中毒了!”
“神宫寺家的‘绯红荆棘’。”雾绘面不改色地撕开裤腿,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三道平行的割痕,像是被某种带刺的藤蔓抽打所致,伤口周围的血管呈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不算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她走到洗手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瓶,将里面的透明液体直接倒在伤口上。
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缕缕白烟。
雾绘的指节因疼痛而发白,但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
“需要帮忙吗?”凌夜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看着雾绘自行处理伤口让他莫名感到愧疚。
“坐下。”雾绘指了指矮桌,自己则靠在墙边,从背包里取出那本古籍和几张照片。“我们需要理清思路。”
凌夜盘腿坐在蒲团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照片吸引——那是神宫寺家别邸的航拍图,建筑布局呈五芒星状,中央是一个血红色的水池;
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书房内部,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卷轴,上面画着某种仪式场景。
“我潜入了神宫寺家的档案室。”雾绘将照片摊在桌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指向那幅卷轴放大后的细节——画面中央是一个被锁链束缚的人形,五名穿着古老服饰的血族围绕着他,手中各持一件法器。
背景中,一轮血月高悬天际。
“这是‘赤月之拥’的原始版本。”雾绘的声音低沉下来,“比你经历的更加……复杂。需要五名高阶血族共同施术,牺牲一名纯血作为祭品。”
凌夜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所以‘血影’织田信影改良了这个仪式?独自完成?”
“不完全是。”雾绘翻动古籍,指向一页泛黄的插图——一个被阴影笼罩的人形站在血月下,脚下躺着五具干枯的尸体。
“织田信影不是改良者,而是‘继承者’。这个仪式最早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由某个疯狂的血族亲王创造,目的是突破血族的先天限制,获得接近真祖的力量。”
她银灰色的眼眸直视凌夜,“每一代继承者都会对仪式进行微调,但核心不变——通过吞噬同类的力量来强化自身。织田信影的‘创新’在于,他发现某些特殊的人类灵魂能够作为更高效的‘容器’。”
凌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的前世灵魂……”
“正是如此。”雾绘合上古籍,“你的灵魂具有罕见的‘纯净性’,能够承受更多外来力量的灌注而不崩溃。这就是为什么织田信影选择你,也是为什么神宫寺绯对你的血液如此敏感——她嗅到了‘容器’的味道。”
房间突然陷入沉默,只有头顶水波流动的细微声响。
凌夜消化着这些信息,感到一阵荒谬——他的存在,竟然源于某种古老的禁忌仪式?
“那神宫寺家想要我做什么?也进行这个仪式?”
“更复杂。”雾绘取出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页日记的复印件,字迹娟秀却透着疯狂,日期是三个月前。
[实验体再次失败,血脉纯度不足。必须寻找新的容器,否则家祖的复苏将……] 后面的文字被血迹模糊。
“家祖的复苏?”凌夜抬头,“他们想复活什么人?”
“最可能的答案是神宫寺家的始祖——神宫寺夜叉,六百年前被封印的‘绯红之月’亲王。”
雾绘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神宫寺绯对你的追捕就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整个家系的意志。”
凌夜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等等,你说神宫寺绯是被‘流放’到京都的,带着耻辱印记。但如果这是家族任务……”
“矛盾点。”雾绘点点头,“除非……”她的银灰色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除非她是在演戏。耻辱印记是假的,流放是假的,甚至连性格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个可能性让凌夜不寒而栗。
如果连那种程度的傲慢和残忍都是演技,那么神宫寺绯的真实面目该有多么可怕?
“无论如何,你现在是多方势力的目标。”雾绘总结道,“织田信影虽然死了,但他的研究资料可能已经泄露;神宫寺家想用你作为‘容器’复活始祖;其他家系一旦得知‘赤月之拥’重现,也会蜂拥而至。”
“那我该怎么办?”凌夜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显得格外无助。“躲一辈子吗?”
雾绘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知道血族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阳光?银器?”
“不。”雾绘摇摇头,“是‘停滞’。我们永生不死,却也难逃腐朽。几个世纪如一日地重复同样的权谋、同样的享乐、同样的仇恨。”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你,林凌夜,拥有我们最缺乏的东西——‘变化’的潜力。”
她站起身,走到凌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灰色的眼眸如同两轮冷月。
“选择权在你手中。继续躲藏,等待被某个势力捕获;或者——”她一字一顿地说,“主、动、进、化。”
“进化?”
“掌握‘赤月之拥’的真正力量,在各方势力撕碎你之前,先成为他们不得不忌惮的存在。”雾绘的声音如同冰刃,“这是一条险路,九死一生。但至少,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凌夜仰头看着她,心跳如雷。
雾绘提出的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场豪赌——用生命为筹码,赌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但话说回来,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从那个雨夜被转化的瞬间起,普通人的生活就已经离他远去。
要么成为任人宰割的实验品,要么……
“我需要怎么做?”
雾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
“首先,你需要喝一口纯血的血——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