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曳,在石室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林凌夜盯着雾绘伸出的手腕——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层下蛰伏的河流。
喉间的灼烧感瞬间变得剧烈,獠牙不受控制地刺出,刺破了口腔内壁,一丝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这……违反戒律。”凌夜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同类相噬是重罪。”
“戒律是由亲王们制定的游戏规则。”雾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正是打破规则。”
她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袖管挽至肘部,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形状如同一个复杂的符文,与神宫寺绯手腕上的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
“我的血与那些沉迷享乐的纯血不同,它承载着流放者的诅咒和……某种可能性。”
凌夜的后颈汗毛倒竖。
理智告诉他这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但体内那股源自“赤月之拥”的力量却在蠢蠢欲动,如同嗅到猎物气味的野兽。
他想起神宫寺绯嗅到他血液时的震惊表情,想起雾绘提到的“容器”理论——如果他的灵魂真能承载更多力量,那么拒绝这个机会是否等于坐以待毙?
“会有什么后果?”他最终问道,声音嘶哑。
雾绘的银灰色眼眸闪过一丝赞许,“首先,你会短暂地体验纯血的力量——速度、感知、恢复力的全面提升。
其次,我的记忆碎片会流入你的意识,你将看到一些……不该看的画面。”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建立初步的血脉链接,这意味着你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我的存在,反之亦然。”
“听起来像是双刃剑。”
“本来就是。”雾绘从腰间取出一把银色小刀,刀身刻满细密的符文。
“决定权在你。喝下我的血,我们将共享部分命运;拒绝,就继续做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隔在他们头顶的水层变薄了。
凌夜抬头看向穹顶——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那些流动的水纹似乎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漩涡形状,中心处隐约有红光闪烁。
“时间不多了。”
雾绘的声音紧绷起来,“神宫寺家的猎犬虽然进不来‘雨音轩’,但他们可以封锁所有出口。一旦我们离开结界范围……”
“我同意。”凌夜打断她,做出了决定。
与其被动等待被各方势力撕碎,不如主动拥抱危险。
至少这样,他能掌握部分主动权。
雾绘点点头,银色小刀在腕间轻轻一划——刀刃接触皮肤的瞬间,符文依次亮起蓝光,伤口处涌出的血液不是常见的暗红色,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深银红,如同水银与红酒的混合体。
那气味也截然不同,没有普通血液的铁锈味,而是一种复杂的香气,像是雪后松林混合着古老羊皮纸的气息。
“不要直接咬。”雾绘将手腕递到凌夜面前,“用舌尖接触伤口。纯血的力量不是新生儿能直接吞咽的。”
凌夜俯身,克制着本能的贪婪,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
当第一滴银红色血液触碰味蕾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冲击从口腔直冲大脑,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站在一座燃烧的神社前。
夜空中的月亮呈现出病态的血红色,将整个场景染成诡异的色调。
身着古老服饰的人们在火海中奔逃,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银灰色眼眸的少女跪在神社正殿前,怀中抱着一位白发老者的尸体。
少女的泪水在火光中闪烁如钻石,而她的手腕正被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强行划开,银红色的血液滴落在某种祭坛上……
画面切换。
阴暗的地牢中,同一个少女被锁链束缚在墙上,身上布满伤痕。
她的对面站着五位身穿华服的血族,其中一人手持刻满符文的银锥,正缓缓刺向她的心脏……
再次切换。
暴雨倾盆的夜晚,少女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追兵的火把长龙。她纵身跃入怒涛汹涌的大海,银红色的血丝在海水中扩散……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凌夜意识,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愤怒、绝望、孤独、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赤月之拥”带来的前世回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两种不同频率的振动突然找到了和谐点。
“够了!”雾绘的声音如同惊雷,将凌夜拉回现实。
他猛地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雾绘的手臂,獠牙深深刺入她的血管,银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雾绘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银灰色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凌夜急忙松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了石室墙壁。
体内的变化立刻显现——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如同被点燃,感官灵敏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甚至能听到头顶水层中微生物游动的声音,能分辨出雾绘呼吸中微弱的血腥气变化,能感觉到“夜泣”在腰后发出的近乎愉悦的震颤。
“这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隐约泛着银光,又迅速恢复常态。
“暂时的。”
雾绘按住手腕上的伤口,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纯血的效果最多持续十二小时。但血脉链接已经建立,现在我能感知到你的大致方位和情绪波动,反之亦然。”
凌夜尝试集中注意力,果然能隐约“感觉”到雾绘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的一团冷焰,安静而强大。
更奇妙的是,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虽然已经模糊,却留下了某种直觉般的认知:他现在能认出雾绘手腕上那个符文是“流放者印记”,能理解她提到“叛徒”时的复杂情绪,甚至对她的一些行为模式有了更深的理解。
“你看到了多少?”雾绘突然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燃烧的神社……地牢……跳海……”凌夜谨慎地回答,“不是很连贯。”
雾绘的表情略微放松,“足够了。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化,但留下的直觉认知会帮助你更好地运用力量。”
她重新穿上风衣,动作比之前流畅许多,似乎伤势已经好转。“现在,我们需要讨论下一步计划。”
她从背包取出一张京都地图铺在矮桌上,指向西北方向的山区。“神宫寺家的别邸在这里,被三重结界保护。
常规方法无法潜入,但……”她的指尖滑向附近的一条蓝色细线,“桂川的这条支流经过别邸下方,是结界的薄弱点。”
凌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水路潜入?但我们怎么避开守卫?”
“满月之夜,也就是后天,神宫寺家会举行每月一次的‘血宴’。”
雾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所有成年血族都必须参加,这是他们的古老传统。届时守卫会减少到最低限度。”
“等等,你是说我们要在‘血宴’当晚潜入神宫寺家?”凌夜难以置信地问,“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恰恰相反。”
雾绘的银灰色眼眸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血宴期间,所有参与者的感官都会因享乐而迟钝,正是探查的最佳时机。我们需要找到关于‘赤月之拥’和神宫寺夜叉复活的更多证据,最好是能抓住神宫寺绯的把柄。”
凌夜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有雾绘的纯血加持,加上“夜泣”和刚获得的精神防御技巧,或许真有一线希望。但另一个担忧浮上心头——
“晴子呢?神宫寺绯已经盯上她了。”
雾绘沉默片刻,从风衣口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铃铛。
“这是‘驱魔铃’的仿制品,能暂时迷惑追踪者的感知。明天你找机会给她,就说是在神社求来的护身符。”
她将铃铛递给凌夜,“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保护是尽快解决神宫寺家的威胁。”
凌夜接过铃铛,金属表面冰凉光滑,内里似乎封存着某种液体,轻轻摇晃时会发出近乎无声的振动。
他小心地收好,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天野先生会帮我们吗?他似乎知道很多。”
“天野隆一是中立者。”雾绘的声音带着几分敬意,“他曾经是退魔师,后来因为某些变故脱离了组织。现在经营‘雨音轩’,为所有超自然存在提供情报交易服务——只要付得起代价。”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凌夜一眼,“他今天对你的血液很感兴趣,这既好也坏。”
“什么意思?”
“好的一面是,他会优先考虑与我们合作;坏的一面是,你的特殊性正在被更多势力注意到。”
雾绘收起地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
她的话戛然而止,银灰色眼眸猛地转向天花板。
凌夜也感觉到了——水层的波动突然变得剧烈,那些细微的红光汇聚成清晰的符文形状,整个石室开始轻微震颤。
“结界被触动了。”雾绘迅速收拾物品,“神宫寺家找到了‘雨音轩’的位置,正在强行突破外围防御。”
“我们怎么办?”
“地下通道。”雾绘抓起油灯,快步走向石室另一侧的铁门——凌夜之前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门。
“‘雨音轩’建立在一口古井上,井壁有通往三条不同路线的密道。”
铁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隧道,墙壁上长满青苔,空气潮湿阴冷。
雾绘在前引路,油灯的光芒在曲折的通道中投下摇曳的影子。
凌夜紧跟其后,新获得的感官让他能清晰听到远处传来的震动和模糊的咆哮声——猎犬们已经非常接近了。
隧道不断分叉,雾绘每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
随着深入,通道逐渐变得低矮,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行。
某处转弯后,前方突然出现微弱的天光——那是隧道的出口,被茂密的灌木丛半掩着。
雾绘熄灭油灯,示意凌夜放轻脚步。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小型神社的后院,四周古树环绕,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
“这是?”
“八坂神社的侧殿,距离‘雨音轩’已经有两公里远。”雾绘低声解释,“神宫寺家不敢在这里大张旗鼓地搜索,神社的地下有古老的退魔法阵。”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神社庭院,雨势再次变大,豆大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形成天然的声障。
凌夜的新感官让他能轻松避开巡逻的神职人员,甚至提前感知到某个角落里的夜猫子。
纯血的力量确实非同凡响,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运转得更加高效。
离开神社范围后,雾绘带着凌夜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前。
“安全屋不能回了,暂时在这里落脚。”
她取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间公寓门,“我多年前准备的备用据点,定期有人维护。”
公寓内部简洁得近乎简陋,但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是,窗户都挂着特制的遮光帘,完全隔绝外界视线。
凌夜瘫坐在沙发上,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纯血的力量开始与他的身体融合,消耗了大量能量。
“休息两小时。”雾绘检查了门窗后说道,“天亮前我们需要转移一次,确保甩掉所有尾巴。”
凌夜点点头,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模糊地看到雾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银灰色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纯血链接带来的感知让他能“感觉”到她的警惕和一丝……担忧?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安心,仿佛在暴风雨中抓住了一根锚链。
带着这个念头,他陷入了深沉而诡异的睡眠。
梦中,他站在一片血红色的海滩上,远处雾绘的身影与晴子重叠在一起,而天空中悬挂着两轮月亮——一轮银灰,一轮猩红。
当凌夜再次醒来时,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坐起,发现雾绘正站在厨房区域,手里拿着一个医用血袋,袋口已经打开。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问,“感觉如何?”
凌夜活动了一下四肢,疲惫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纯血的力量似乎已经与他的系统初步融合,不再有最初的排斥反应。
“好多了。这是……?”
“医院血库的存货。”雾绘晃了晃血袋,“你睡了四小时,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凌夜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喉咙的灼烧感再次变得强烈。
他接过血袋,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起来。
与雾绘的纯血相比,这袋O型血寡淡如水,但足以缓解最迫切的饥饿。
“我们该走了。”雾绘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先去学校。”
“学校?”凌夜差点呛到,“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雾绘冷静地说,“神宫寺绯不会想到我们敢出现在她眼皮底下。而且……”她递给凌夜一个学生证大小的卡片,“你需要这个。”
卡片上是凌夜的照片,但名字和班级都变了——林夜一,三年级A班转学生。
“伪造身份?”
“天野先生的手笔,今早刚送到。”
雾绘也取出一张教师证,上面的照片是她,但名字变成了“雪村霙”,教授科目是古典文学。
“我会以新任教师的身份出现,尽量接近神宫寺绯。你的任务是保护那个女孩,同时收集同学们对神宫寺绯的观察——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是线索。”
凌夜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以新身份回到学校确实出其不意,但风险也极高。
一旦神宫寺绯识破伪装……
“不用担心被认出来。”雾绘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纯血链接改变了你的气息特征,加上这个——”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易容药剂,能轻微调整面部轮廓和发色。效果持续八小时。”
凌夜接过瓶子,里面的物质触感冰凉,像某种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按照指示将凝胶涂抹在脸上,立刻感到皮肤一阵刺痛,随后是诡异的蠕动感——就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皮下重新塑造他的五官。
雾绘递来一面小镜子,镜中的自己确实变了:眼睛略微上挑,鼻梁更高,发色变成了深棕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熟冷峻。
“记住,你是从大阪转来的三年级学生,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
雾绘也对自己的外貌做了微调,银灰色眼眸变成了普通的深灰,长发盘成严肃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严厉教师。“尽量避免与神宫寺绯正面接触,但如果避不开,就用这个身份应对。”
她递给凌夜一部新手机,“紧急情况下按快捷键1,我会立刻感应到。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先走,半小时后我再出发。”
凌夜点点头,将“夜泣”藏在特制的校服内衬里,新手机塞进口袋。
临出门前,他突然转身问道:“雾绘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仅仅因为我是‘赤月之拥’的产物吗?”
雾绘的动作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通过血脉链接,凌夜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波动——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偿还的债务。”
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你的存在,或许正是某个古老天平重新平衡的机会。”
这个谜一般的回答并没有解开凌夜的疑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带着满腹疑问和隐隐的不安,他推开了公寓门,踏入晨光熹微的街道。
清泷高校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新的一天——也可能是新的危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