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阳光穿透拱形高窗斜斜切进教室,在拼花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栅,粉笔灰在光柱里无力地浮沉。
罗斯老师的教鞭重重磕在罗德的书桌上,沉闷的响声在空寂的教室激起回音,如同一声丧钟。罗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颌撞上桌面,发出吃痛的闷哼。
“谁——?!”被搅了好梦的少年怒火中烧,像头被挑衅的幼狮般弹起身,充血的眼睛在教室里逡巡。目光掠过讲台,定格在那双如同淬了冰的灰蓝色眸子上时,罗德全身的血似乎瞬间冻结了。喉头滚动了一下,挤出破碎的颤音:“……老师,您叫我?”
“曦莫呢?”罗斯的声音低沉冷硬,像蒙尘的铅块,“为什么他的座位是空的?”
罗德茫然回头。尘埃在光束中无声旋转,那个位置空得刺眼。“他……”罗德试图辩解,“我们今天明明是一起来的……上一节还在……”他声音里的困惑真诚得毫无杂质。
“你是室友,竟问老师?”罗斯近乎叹息地摇头,看向罗德的目光带着疲惫,“罢了。有人知道曦莫的去向吗?”
后排的比尔适时地举起手。“老师,”他声音清晰,“我看见梅丽莎老师把他带走了。也许是……关于演出的事?”
“演出……”罗斯眉峰间凝结的寒霜消融了一丝,唇线抿成一个理解又略带无奈的弧度。那个轰动全校的秘密,扮演“瑞拉斯公主”的少年,确实是曦莫。这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学校,躁动不安的少年们像追寻花蜜的蜂群涌向他所在的地方,他驱逐了多少批这样的好奇者已记不清了。
“嗯,情有可原。”罗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目光钉子般钉回罗德脸上,“坐下。再睡,你就滚去走廊清醒清醒。”
“是,罗斯老师!”罗德应得飞快,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讲台上再度响起单调的授课声,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顿下去。眼皮在枯燥的讲授中沉甸甸地合拢,世界再次陷入昏暗。
罗斯的目光扫过那个伏下的身影,沉默地移开,只当角落多出一座沉眠的石像。
而在中级部二年级的教室里,空气却像灌满了沸腾的蒸汽。讲台上,乔丽女士手中的旧教鞭几乎要被她揉断,她面沉如水,竭力维持着课堂的秩序。但台下,压抑的低语汇成一片黏稠的背景音,手指在桌底频繁地传递着纸片,交换着同一个名字:曦莫。那双曾被“瑞拉斯公主”惊鸿一瞥俘获的年轻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炽热:兴奋、仰慕、探究,混着青春期独有的狂热躁动。
塞西莉亚端坐着,天鹅般的颈项微绷,指尖无意识地在精装书的硬皮封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忧虑沉甸甸地坠在她眼底最深处。她憎恨那个泄露秘密的身影,如同憎恨横插一刀的窃贼。自己还未曾攻下的领地,已然暴露在无数贪婪的目光之下。
然而……一丝不合时宜的锐利笃定又随之升起。她深知曦莫。那少年清醒得如同冰封的湖,连她投下的石子也仅能激起理智的涟漪。她越是被这冷静挫败,心底那股征服的烈焰反而烧得愈发旺盛。
“喂,戴莉,”赛丽斯像只不安分的小鸟,从课桌另一侧探过身,“快看塞西莉亚。愁得像要下雨似的,肯定是那个‘公主’……”
话未说完,戴莉已用手肘毫不客气地将她怼了回去。她警告地瞥了一眼讲台上乔丽女士紧绷的下颌线条,那位女士的眼角余光已如同剃刀般扫向这里。赛丽斯悻悻然地趴回桌面,用指尖烦躁地捻着书页的边角。
“安静!”乔丽女士猛地一掌拍在讲台,震落几缕尘埃。“瞧瞧你们。一个舞台上的幻影就搅得你们魂魄不守,能不能拿出点淑女和绅士应有的矜持与专注?”
斥责暂时压下了表面的喧嚣,但少年们脸上飞动的红晕和失焦的眼神,比任何喧哗更刺痛她的心。即使是塞西莉亚,那向来冷泉般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乔丽女士心底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麻烦的源头,这样的学生,就该被彻底清除。
下课的钟声宛如解禁令。
人流瞬间冲垮了教室的门框,几个最雀跃的女生目标明确,曦莫的班级。塞西莉亚的动作如同经过精准的计算,在门口堵住了走出来的比尔。
“曦莫在哪儿?”她的问话直截了当,音色清冷,目光紧锁比尔的脸。
比尔被那双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睛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抚平了制服前襟的褶皱。“学姐……梅丽莎老师带他走了,还没回来。”他停顿一下,瞥了眼门外喧闹聚集的陌生面孔,“……这阵仗,他大概也是头疼的。”
塞西莉亚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紧绷,那份失落迅速被冰封。“明白了。”她语气平淡。
比尔捕捉到了那瞬间情绪的冷凝,忍不住试探:“学姐……似乎很关心曦莫?”
“我的事,”塞西莉亚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他肩上,“轮不到你过问。另外,你是他的室友?”她抛出的问题像钩子。
“是。”比尔只得点头。
“很好,”塞西莉亚的语调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矜贵命令感,“每天告诉我他的动向。记住,是‘每天’。”
比尔脸上显出挣扎的痕迹:“这……”
仅仅一个上扬的音节,塞西莉亚眼波流转间瞥来的一眼,比任何严厉的威吓都更有效。比尔立刻感到后背微微发紧。“保证完成任务!”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塞西莉亚下巴微点,似乎对这个结果早已预见。“再见了,比尔学弟。”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带着一种不容干扰的节奏感,留下比尔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对曦莫的复杂情绪:兄弟,不是我背信,实在是这位学姐的气场……骇人啊。
办公大楼的石阶此刻已恢复了冷清,那些喧嚣的人群如同退潮的浪花,瞬间消失殆尽。塞西莉亚拾级而上,鞋跟敲击着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节奏清晰。秘书露尔西认得这位经常造访的小姐,微笑着点头示意。
“梅丽莎老师在吗?”塞西莉亚问得急促。
“塞西莉亚小姐,”露尔西的声音带着柔和的书卷气,“老师离开有一阵了,走得挺匆忙的。”
“匆忙?去哪儿了?”塞西莉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露尔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鬈发,微蹙起眉回忆:“好像是校长那边……似乎是董事会的事情。”
“董事会?”塞西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只在学期节点才召集的会议,提前举办了?“为什么?”
“唉,”露尔西似乎心有余悸,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关于是否开除一个学生。今早这栋楼差点被学生们挤垮了,太吓人了,我当差这么久,从没见过……”
“开除曦莫?!”塞西莉亚失声喊道,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对!就是那个曦莫!你认识——”露尔西的惊呼被急促奔跑带起的风声打断。
塞西莉亚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楼梯。她顾不及那精致的裙裾被空气带起,层层叠叠的蕾丝与薄纱在幽暗楼道中翻飞。当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撞入视野时,她胸膛剧烈起伏,脸颊染满运动的晕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秘书丹尼尔霍然起身。她的话音未落,塞西莉亚纤细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身体已灵巧地绕过阻拦,径直撞开了那扇标有权力的门扉。
校长办公室内,深沉的橡木和堆积的文献档案散发着老学究特有的气息。长窗外是雾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与高耸的、偶尔喷吐烟雾的工厂烟囱。玛拉基校长正与神情忧虑的梅丽莎女士交谈。沉重的大门被猛然撞开的巨响,让两人惊愕地回头。
丹尼尔紧随其后闯入,带着满脸歉意和阻拦不及的窘迫:“校长!她……”
“出去。”玛拉基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秘书。她的目光如同解剖刀,落在那个扶着门框剧烈喘息、却仍昂首挺胸的少女身上,“让她留下。”她转向梅丽莎,眼神是无声的探询。
梅丽莎老师的表情由震惊转为辨认:“塞西莉亚?她是我的学生……戏剧社最出色的成员之一。”
未等梅丽莎话音完全落下,塞西莉亚迎着校长极具压迫感的凝视,声音因急促呼吸而微颤,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钢珠砸在地板上:
“校长!学校不能开除曦莫!”
玛拉基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亮光,惊讶混合着玩味。又一个。算上梅丽莎,这是第二个为那个少年挺身而出了。她微眯起眼,抬手制止了还欲说什么的丹尼尔。
“哦?”她的声音舒缓下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丹尼尔,你先退下吧。把门带上。”
“是,校长。”丹尼尔恭敬地鞠躬,离开时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扇大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塞西莉亚的闯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这片沉重的潭水。她站定在办公桌前那片被刻意照亮的光区边缘,胸口剧烈起伏,鬓角的发丝因刚才的狂奔而贴在汗湿的颊边,但她竭力挺直了后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阴影中那两道审视而带着一丝惊讶的视线。
梅丽莎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想说什么,却被玛拉基校长的目光制止了。老校长微微向前倾身,眼镜片反射出一小片跳跃的煤气灯火光,让那深邃眼眸的审视意味更加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