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小路清隆视角
1
「你打算怎么做？清隆。」
千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话说，轻井泽她怎么样？」
我用问题回答她问题。
「她那天和平田同学闹翻之后，一直都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是吗？」
「但……」
千秋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看起来有点懊悔那天的冲动。因为这几天晚上，我都有在陪她说话，她就把藏在心里痛苦的话都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
「你是打算做什么吗？」
千秋看我思考的样子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很难不起疑吧？毕竟你都对我做了伤害的事情了……」
说到这，千秋再一次难过起来。
「放心吧，我现在不打算采用那种方法了。」
「真的？」
「当然。只是……」
「只是什么？」
「你觉得小美是喜欢平田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那你觉得轻井泽对平田是什么感情？」
「这……我不知道……」
要说之前轻井泽还没跟平田分手的情况下，只是名义上的情侣。可谁都不知道他俩是一方依存的契约关系。
「我们来确认一下吧。」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轻井泽的名字并拨打了过去。
「呐，你究竟想做什么？」
「先不要说话。」
我示意让她安静。
等待了一会儿，电话终于被接听了。
「是我，绫小路。」
「你打来做什么？又要命令我做事吗？」
看来对方先入为主地把我当成坏人了。
「并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目前的状况。」
「我的状况？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明知故问是不是？」
她的语气很浮躁，看起来想快点结束对话的样子。我得在她挂掉电话前聊起正事才行。
「轻井泽，你对平田是什么想法？」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
「和他交往过的你，应该多多少少都察觉到他身上拥有一些和你相同的特质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接下来要去找平田。在我和他谈话的期间，你也来听一下吧。」
「为什么我要——」
「这是我给你的建议。如果你不来听一下的话，你是没办法了解为什么平田他这样的人会在刚入学的时候就立刻选择和你交往。」
我在她要拒绝之前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我找到他后会发定位给你。你只要保持和我的通话并按照定位过来就行。」
「什么呀？你到底——」
容不得她想要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掉她的电话。这样，她不想来也得来。
「我们走吧。」
不想浪费时间，必须要找到平田解开他的心结。
「嗯……」
千秋也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选择默默地配合我。
2
我和千秋找了差不多半小时，才终于从榉树购物中心的不远处的长椅发现了平田和小美。此时的小美站立着，对着坐在长椅上的平田低着头，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怎么办？」
千秋向我问道。
「你把小美暂时带离一下。我来和平田说。」
「我知道了。」
于是千秋便来到他俩面前把小美带离开了。
我把定位发给轻井泽的同时并拨通了她的号码，让她保持通话录音状态赶过来这里。关掉手机屏幕并放进裤袋里后，我来到了平田的面前。
「平田。」
「……绫小路同学……」
平田慢慢地回应我，并抬起低着的脸。我很久没有像这样正面看着他的脸了。他简直就像是没有睡觉，眼睛下方形成了我不曾见过的严重黑眼圈。
「可以借点时间吗？」
我这么请求，平田就稍微睁开眼。
「我已经很烦了，一个接着一个，你干嘛来理我啊？我还以为只有你会懂我，所以愿意放着我不管。真是失望。」
「抱歉啊。你不愿意的话，那要不要就像你对小美那样把我推开再逃跑？」
就算我故意说出可当作是在挑衅的发言，平田也没有从长椅上站起。
「我今天已经累了，没力气跑了。所以，你想对我说什么？」
可能在平田的心中，他会认为我跟那些来找他谈话的学生一样，只会说些担心或鼓励的话语。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有感到痛苦而已。所以，我并不打算东施效颦。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什么？」
果不其然，对于我说出不是类似于同情的话语，他感到很诧异。
「山内退学这件事让你一直无法忘怀，甚至让你也不愿意帮助班级。我想知道，你是发生过什么事才让你形成这种价值观的。」
「问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以为我会说吗？」
「你会说的。」
我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释放出压迫的气质。而他接收了我的视线，开始心生恐惧。
「……你的眼神中，有着令人恐惧的深沉黑暗……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很特别了。」
正因为他心中有着一部分黑暗，所以才会注意到我身上的不寻常的黑暗。这是他感同身受所体会到的。
「……开端是我国中的时候。跟我很要好的朋友被霸凌了……」
那天在泳池的对话。
「嗯，我听你说过。是叫杉村没错吧？」
「真亏你连名字都记得……」
这件事是他曾经对我透露过。所以我也认为这件事跟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关联。
「我很想帮助他，但是我也害怕自己被当成霸凌目标。所以我就袖手旁观了。然后——」
平田低着头一点一点地说出沉重的事实。
「他就跳楼自杀了……」
这样的结果是平田想去阻止却又没能阻止的。所以他到现在都还悔恨着。
「虽然保住了一命，但他却到现在都还没醒来，一直沉睡着……」
说到这，平田的双手紧握起拳头。
「是我逼得他走上绝路。这个责任之重不会改变。」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是啊。可是，我认为旁观者也是同罪的。」
就是因为这样，平田才会想要去拯救身边的人。事实上，平田也总是率先介入班级的问题。须藤和别人的纷争也好，答应轻井泽假扮情侣也罢。但只凭这些还是会有无法说明的地方。
「这是你那天在泳池说给我听的全部。但我认为还有后续，对吧？」
「你说得没错……」
泳池没说的后续：
「我以为他跳楼自杀后，这一连串的骚动就会落幕了。心想付出沉重的牺牲，霸凌就会从学校消失。可是我错了，我在那个事件之后见识到了人性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身体颤抖着，眼神里隐约可见杀意般的情绪。
「新的霸凌目标，这次出现在我的同班同学里。」
他压抑情感地吐气，同时开始自言自语般嘟哝：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才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情，新的霸凌就开始了。以前只是个旁观者的人，开始受到同样的对待。而且之前并未参与过霸凌的人也开始霸凌这个人。」
霸凌无止尽地产生。
「位阶最低的人不在，当然就会由上面一位的人递补。就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自然法则吧。」
「我认为不能让那种事情再度上演，一定要阻止。所以——我试图用恐惧支配大家。」
「你吗？」
「我当时是很认真地揍了下去，没有人敢还击。我就自己一个人站在顶端，把其他人都当成底端的人。一旦发生争执，我就会给双方同样的制裁和皮肉之苦。我跟霸凌者根本就没两样。不过，当时还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寂静。」
平田应该也很清楚这不是正义，是错误的吧？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看见有人被霸凌的世界。
「就结果上来说，我最后好像把一个学年……把学生们都弄坏了吧？大家的笑容都消失了，就只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度过每一天。当时，这件事情在我住的地区算是一个八卦……甚至被当作一起事件。」
「结果，校方是怎么应对的？」
「我觉得是很破例的应对。所有班级都一度强制拆班。以我为首，所有人都被再次编班，然后直到毕业为止，我们都一直受到严厉的监视。」
若是这么有名的事件，当然会广为人知。这间学校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不对，或许就是因为知道这个事件，所以才会受理平田入学。总之，我总算看见他进到D班的理由了。
「全班针对山内一个人的行为，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对吧？」
「嗯……我原本打算只要没有听说，就装作不知道。我想要直到班级投票那天为止都贯彻沉默。」
结果因为铃音的审判，不需要的人物就被显现了出来。
「我没办法，我果然是无法统筹班级的人。就算使出可施之计，结果也没办法保护山内同学……你懂吧？绫小路同学。我已经不行了。我为了保护某人，又打算靠恐惧支配大家。我明知那是个错误……」
平田的声音颤抖着。他心灵的平衡眼看就要崩溃。平田认为不论是幸福还是身在谷底，都应该要全班共享。有人痛苦、缺少某人──他无法忍受这种事情。他截至目前为止一定每次都重复着自问自答吧？我不确定他对小美或其他学生坦白到什么程度。可是，他们一定都会异口同声地这么说才对──「那是没办法的。」「平田同学没有任何错。」「错在山内背叛。」 即使说法各有不同，但平田就是正义，除此之外都是邪恶。只有这个图示绝对不会改变。这样是不可能解决的。 就算向打算保护班上某人的平田指责他想保护的人也没用。 倒不如说，还会更令他封闭自我。
「我要说清楚一件事。山内会退学既不是铃音的责任，当然也不是我的责任。你了解这点吗？」
「……嗯，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根本就束手无策。」
「那你觉得山内的退学是谁的责任？」
「只能想成……是他自身的责任吧？」
这是平田嘴上不愿承认，却还是得出来的结论。自作自受──山内平时以会被退学也无可奈何的能力度日。这是他的错。
「这你就错了。」
我予以否认，正面拒绝平田的那个天真想法。
「山内会退学是你的责任，平田。」
「……！」
他抬头看我。「你在说什么？」──他露出这般无法理解的表情。
「如果你想帮助山内，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
「可、可是！我已经尽全力了！但还是无能为力啊！」
「B班的一之濑就成功地没有让任何人牺牲。」
「那是、那是……可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有大量的个人点数所以才做得到啊！」
「那你没有引导出这种结果就是问题所在。」
班级一开始就失去点数，不可能会拥有大量的个人点数。这也是平田没有带领好班级的责任。所以不管他再怎么逃避，都是他的责任。
「你这样太不讲理了！」
「是不讲理，但这也是没办法。路是你自己选的。想帮助所有人的这种幻想就该放在心里而不公开才是。但如果你要一直坚持这种想法，失败的时候就要扛起一切责任。你必须要有这种觉悟。」
「……我──！」
「是我误会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能吸引班上大多数学生去尊敬你的高尚的学生。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只是会夸口说出自己根本办不到的事，是那种肤浅又无能的学生。这就是你──平田洋介。」
这是钻牛角尖的极端说法。他绝对不算什么无能。平田这个人是优异到让人不觉得是高一的学生，是很优秀的人才。说出想保护同学不是件坏事，而且即使无法达成也并不会产生责任。 即使如此，我还是责怪了平田。严加指责到底。我施加沉重的压力，直到他被磨碎为止都死缠烂打地逼他。这是因为在替平田着想吗？不对。是为了让平田今后变得坚强、能够保护大家吗？不对。他一定保护不了所有人。某个地方依旧会同样地出现退学者。为了在退学者出现时，班级能顺利地运作，我们需要平田这个零件。
平田的表情心如死灰，几乎接近于崩溃。我上前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强迫他直视我的眼神。
「你还想沉浸在梦里到什么时候？」
「……这就是……你的本性吗？真是恐怖到令人发指地毫不留情……而且冰冷……」
看清我为人一部分的本性后，平田的双眼溢出了泪水。
我把平田放开后继续说道：
「你抱有什么愿望是你的自由。可是如果你想帮助所有人，至少要奋战到最后一刻。除了挣扎到极限以外别无他法。如果在那段过程中有人退学，你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去接受。即使如此，你也只能继续前进。」
「这些话……还真是残酷……」
「现在停下脚步的话，周围的学生就会接连脱队。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往前看，往前走到最后。这样一来，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就会有许多学生站在你的身后。」
比别人都更往前踏出一步，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不知何时会出现什么障碍让人跌倒。
「只有我必须独自忍耐，然后继续往前走吗……？那我要在什么地方诉苦？」
「你不是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吗？是这样的吧？轻井泽。」
我把来到这里没多久的旁听者轻井泽叫了出来。后者来到我们面前，五味杂陈地看着这个场面。
「为什么……轻井泽同学会在这里……？」
对于轻井泽的在场，平田感到很惊讶。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什么呀？把我叫出来，自己说完就开溜吗？」
轻井泽对于我擅作主张的行为和态度感到不满。
「因为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而且，你也有一些要对他说的话吧？」
「我……」
不等她编织好语言，我像个戏剧里的配角一样静静地退场，把舞台交给现在的男女主角。
接下来，就是平田和轻井泽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你，早就在这里了吗？」
平田率先向轻井泽问道。
「没有，我刚到没多久而已。」
「那刚刚的对话……」
「我全都听到了。」
不等平田完整地问出问题，轻井泽抢先回答了他。紧接着，轻井泽重重地叹了声气。
「真是服了。没想到你居然有着那么无聊且令人难以置信的过去。不过，我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
「那你为什么……」
「你不要忘了，会有那么无聊且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只是你一个人，我也是！」
轻井泽说着说着，情绪提了上来。
「但我们要做出改变，不能只活在过去。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来到这所学校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而且就像那家伙所说的，你要找地方诉苦，作为有着和你类似经历的我不是很好的选择吗？因为若不是这样，你怎么会答应我提出的假交往呢？而且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之前的我确实是需要靠表面上的你来保护，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和你不再是不平等的寄生依存的契约关系了。」
「这样啊……」
与其说平田不愿去反驳轻井泽的话，不如说他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但……
「所以，在你带领班级前进的时候，我会做你背后的支撑。如果你再次像这样半途而废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骂醒你！」
这是轻井泽下定决心做出的决定，也是她展现给平田看的觉悟。后者被她的气势震惊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已经背负太多了，需要有人帮你分享你的负担。」
打完巴掌再给颗糖。轻井泽一改辣妹强势的风格，温柔地把平田抱在怀里，慈祥和关怀挂在脸上。而平田对于这样的举动，泪水止不住地涌现了出来。
「轻井泽同学……」
「哭成这个样子，被其他女孩子看到可是很羞耻的哦。」
「没关系，我已经在你面前足够羞耻了。」
轻井泽轻轻地笑了笑。
「假如我想说些泄气的话，你愿意听吗？」
「当然。不过，我可没办法保证会给你提供好的建议哦。」
「你愿意听我说就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放开束缚的平田，也将轻井泽拥在了怀里。
相信这一刻过后，他们俩明天就会以全新的面貌回归班级。只是——
目睹他们相拥的小美，流下了眼泪跑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