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是要炸开,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天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房梁,上面挂着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烟火气。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芦苇席子扎得我背上生疼。
屋外,冷雨敲打着脆弱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毫不留情地抚摸着我裸露的皮肤。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一个粗糙的蓝布书包,那是这具身体唯一的“财产”。
就在这时,灶台的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脑袋里两个灵魂打架似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下来。
我的腿又短又软,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灶台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柴火堆旁,是奶奶。
她双目紧闭,干裂的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
“奶奶!奶奶!”我扑过去,拼命想把她扶起来。
可我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这具小身板连我自己都撑不稳,更别提去撼动一个成年人。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奶奶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无助和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眼眶,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冰凉一片。
也就在这一刻,那些陌生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潮水般彻底将我吞没。
我叫林小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市场营销学研究生,在通宵赶论文后猝死,醒来就成了这个七十年代同名同姓的四岁小女孩。
而我眼前的奶奶,已经断粮三天了。
为了让我能多喝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把最后一点粮食都给了我,自己只靠喝水充饥,终于在今天早上去灶台边想烧点热水时,饿晕了过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那是属于原主,也属于我此刻的记忆——奶奶曾在我耳边虚弱地念叨过:“小棠……别怕……米缸底下……底下还有……三颗蛋……”
三颗蛋!
那是这个家最后的希望,是奶奶准备等到雨停了,拿到几里地外的镇上换点盐巴,或者给她那常年咳嗽的老毛病换点草药的救命钱!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的米缸前。
米缸已经空了,内壁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粒米糠。
我颤抖着伸出小手,摸索着掀开缸底垫着的一块破布。
指尖触及到一片光滑的、带着余温的椭圆。
是鸡蛋!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颗、两颗、三颗,全都掏了出来。
三颗褐色的土鸡蛋,沉甸甸的,仿佛攥着的是三份滚烫的生命。
我把它们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一点点温度,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不行,不能等雨停了,奶奶等不了那么久!
我必须现在就去把它们换成粮食!
我飞快地跑回炕边,拿起那个蓝布书包,郑重地将三颗鸡蛋用一块破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
我拉了拉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单衣,咬紧牙关,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奶奶不能死!
我一定要卖掉鸡蛋救她!
别怕,林小棠,你可是学过现代营销学的,卖三颗鸡蛋还能难倒你吗?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冲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冷得我牙齿都在打架。
村里唯一的道路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溅起的泥点子沾满了我的裤腿。
我的目标是村口,那里有一盘巨大的青石磨,是村里人平日里聚集聊天的地方,人流量最大。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石磨边,踮起脚尖,勉强爬上湿滑的青石。
雨水顺着我扎得歪歪扭扭的辫子梢往下淌,滴进我的脖子里。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稚嫩的嗓子喊道:“卖鸡蛋!卖鸡蛋咯!新鲜的土鸡蛋!两毛钱一个!”
我的声音又尖又细,很快就被哗哗的雨声淹没了。
雨太大了,村里的人家都关门闭户,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拴在树下的老黄牛,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慢吞吞地嚼着草。
我不死心。
在我的营销学知识里,没有客户,就要创造客户!
我从石磨上跳下来,跑到老黄牛面前,仰着头,用一种自以为最真诚的语气对它说:“牛爷爷,您看这雨下得这么大,您肯定也饿了吧?我这有最新鲜的鸡蛋,可有营养了。您要是能买一个,我……我明天给您唱《小燕子》听!”
老黄牛抬起头,巨大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噗——”它重重地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混合着草料味喷了我一脸。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子,委屈和绝望一起涌上心头。
我抱着怀里比命还重要的书包,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把花布雨伞出现在我的头顶,遮住了一部分雨水。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尖锐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女声:“哟,这不是林家的那个小丫头吗?下这么大的雨不待在家里,跑这儿干嘛呢?哎呀,你这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好东西?”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刻薄的脸。
是村里的王翠花,出了名的长舌妇。
她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我抱在怀里的书包。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好哇!林小棠!你爹妈都下地还没回来,你居然敢在这偷偷卖鸡蛋?这可是‘投机倒把’!是要被大队抓去批斗的!你这小小的年纪,就学坏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虽然是现代来的,但也从历史书上知道这四个字在现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要被戴上高帽子,挂上牌子,站在全村人面前挨骂的!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可是,一想到还躺在家里生死未卜的奶奶,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勇气瞬间冲散了恐惧。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王翠花幸灾乐祸的目光,用尽全力喊道:“我没有!我奶奶快饿死了!我要卖鸡蛋给她买米熬粥!我不是投机倒把,我是救命!我不怕!”
我的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王翠花撇了撇嘴,冷笑一声:“救命?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看你就是嘴馋,想换糖吃吧!我这就去告诉支书去!”说完,她撑着伞,扭着腰,幸灾乐祸地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瘫坐在泥地里,心里一片冰凉。
天色越来越暗,雨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我抱着书包,蹲在石磨边,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难道,我和奶奶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小棠……小棠姐……”
我抬起头,看见邻居家的二丫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跑来。
她比我还小一岁,此刻浑身都湿透了,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二丫,你怎么来了?”我哑着嗓子问。
她跑到我面前,摊开湿漉漉的小手,手心里躺着半块被雨水浸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我……我弟弟发烧了……我娘说,吃个鸡蛋能退烧……小棠姐,我能用这个……跟你换一颗鸡蛋吗?”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这个年代,钱难挣,但以物易物却是最常见的交易方式!
尤其对于孩子们来说,一块糖的吸引力,可能比两毛钱还要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型。
“糖也行!我拿蛋换糖!”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一颗鸡蛋,递给二丫。
二丫如获至宝,把那半块糖塞进我手里,抱着鸡蛋就往家跑。
我看着手心里那黏糊糊的半块糖,又看了看书包里剩下的两颗鸡蛋,一个绝妙的营销方案诞生了。
我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奶奶给我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里面是我仅剩的零食——一点点炒米粉。
我把那半块糖放在干净的石磨上,用一块小石头砸碎,然后把糖末和炒米粉倒在一个破碗里——这是我出门时顺手拿的。
我又接了点干净的雨水,小心地倒进去,用一根小树枝飞快地搅拌。
很快,一碗黏糊糊、香喷喷的“糖稀炒米粉”就做好了。
那股甜腻的香味,混合着炒米的焦香,在湿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把破碗放在石磨上,清了清嗓子,用尽我所有的市场营销天赋,模仿着后世小贩的腔调大声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香甜的糖稀糊糊,好吃又暖和!一小勺只要一分钱,用东西换也行啊!”
我的吆喝声果然起了作用。
不一会儿,几个被大人关在家里的孩子,像闻到腥味的小猫,偷偷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当他们看到我碗里那黄澄澄、亮晶晶的糊糊时,眼睛都直了。
“哇!是糖!”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小棠,你真的在卖糖糊糊吗?”
“我要吃!我要吃!”
孩子们冒着雨,一个个从家里跑了出来,瞬间把石-磨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没有钱,但我有两颗玻璃珠,能换一口吗?”
“我用我爹的烟盒纸跟你换!”
“我……我什么都没有,我给你学狗叫好不好?”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都嚷嚷什么呢?围在这儿干嘛!”
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
我回头一看,是村支书拄着拐杖,披着蓑衣走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王翠花的话,手脚顿时冰凉。
老支书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冻得发紫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骂我,反而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骂了一句:“你这小丫头,花样还真多,比你奶奶当年还会吆喝!”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和两块黑乎乎的粗糖块塞到我手里,然后指了指我书包:“给我一颗蛋,我孙子也念叨好几天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把最后一颗鸡蛋递给了他。
五毛钱!还有两块完整的粗糖!足够了!
我把钱和糖紧紧地攥在手心,像一只离弦的箭,冲向村口那家小小的代销点。
我用五毛钱,买回了半斤糙米。
捧着那装着半斤糙米的小布袋,我一路狂奔回家。
布袋沉甸甸的,带着粮食特有的踏实感,那是我和奶奶的命。
回到漏风的茅草屋,我没有片刻停歇,熟练地生火,淘米,把那救命的糙米倒进锅里,添上水。
很快,小小的屋子里就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乳白色的粥水“咕嘟咕嘟”地翻滚,听着米粒在锅中爆开的细微声响,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粥终于熬好了。
我盛出一碗,用嘴吹了又吹,直到它不那么烫手。
我端着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奶奶。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碗粥,就是全部的希望。
我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米粥的香气,混着升腾的热气,萦绕在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