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米粥的温热透过破了口的陶碗,熨帖着我冰凉的手指。
我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直到那点点热气变得若有似无,才轻轻送到奶奶干裂的嘴边。
米粒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昨晚换来的糙米和粗糖的味道,是我用一个鸡蛋换来的,全部的希望。
一勺,又一勺。
昏睡了许久的奶奶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微弱的吞咽声,在我听来,不亚于一声惊雷。
我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像一块石头,继续将这救命的粥水喂进她的嘴里。
终于,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颤抖着,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聚焦在我脸上,干涸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呼唤:“棠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哇的一声,我再也忍不住,把头深深埋进奶奶瘦骨嶙峋的怀里,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积攒了一天一夜的恐惧、无助和委屈,在此刻尽数决堤。
“奶奶,你别死……你千万别死……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我学会了,我什么都会做……”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奶奶那只皮包骨头的手,颤巍巍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来落在我湿透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傻丫头……哭啥……奶奶的这条小命……是我的棠儿……给救回来的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温暖的针,缝合着我破碎的心。
那一夜,我抱着奶奶的胳膊,在她微弱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虽然破旧,虽然空荡,但只要奶奶还在,它就还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港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驱使着我,奶奶醒了,但身体还虚弱得很,需要营养,需要更多的粮食。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篮子里摸出仅剩的两颗鸡蛋,又把昨晚那包用布包着的粗糖拿了出来。
光有这些还不够,我想起昨天那粘稠的口感,眼珠一转,溜到灶台边,从阿妈藏在瓦罐里的炒米粉里,偷偷挖了一小把。
院子里的石磨冰凉粗糙。
我蹲在它旁边,把两颗蛋打进碗里,加入粗糖和那点珍贵的炒米粉,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奋力地搅拌起来。
蛋液、糖、米粉,三者在我的搅动下,慢慢融合成一种黏稠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糊状物。
“限量版甜糕喽!小孩专属的能量丸!吃了不想家,打了不喊妈!”我清了清嗓子,把昨天想好的词儿都喊了出来。
我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很快,二丫拉着她那个流鼻涕的弟弟第一个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
他们全都围在我身边,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我碗里那坨金黄色的“糖稀”,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我脑中灵光一闪。
光卖是不行的,他们这些孩子,谁身上能有半分钱?
我得让他们用别的东西来换。
我大声宣布:“今天开张大酬宾!买一送一!不收钱,拿没用的旧布条、打碎的鸡蛋壳、河边的小石子,都能换一口尝鲜!”
这话一出,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二丫的弟弟最先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乌漆嘛黑的圆石子,怯生生地递给我。
我用树枝尖儿剜了一小坨“糖稀”递给他,他伸出舌头飞快地一舔,眼睛瞬间就亮了,含在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孩子们疯了一样往自己家跑,片刻之后,又叮叮当啷地跑回来。
有的拿来了几根颜色发灰的旧布条,有的捧来一把碎得不成样子的蛋壳,还有的献宝似的递给我几片瓦罐的碎片。
我照单全收,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或许没用,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唯一能拿出来的“财富”。
我把这些“破烂”分门别类地堆在石磨边,然后从怀里掏出昨天捡到的一个空烟盒。
我用烧火棍在烟盒坚硬的背面,给每个换了东西的孩子画上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然后举着烟盒,像个将军一样宣布:“这叫收藏卡!集齐五颗星星,就能换一整颗糖稀!”
“收藏卡”这个新奇的词汇,瞬间引爆了整个儿童市场。
孩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为了集齐五星,他们开始更卖力地回家翻箱倒柜。
就连平时总跟在我大伯母王翠花屁股后头,对我爱答不理的小儿子宝根,也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红着脸塞给我半截被啃得都是牙印的铅笔头,换走了一小口甜。
我忙得不亦乐乎,俨然成了村里孩子的王。
正当我给一个孩子画下第四颗星星时,一个苍老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林家丫头,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都快把我们村的孩子变成你的兵了,我看你这是搞出个‘儿童合作社’来啦?”
我一回头,是老支书。
他拄着拐杖,满脸笑容地看着这群围着我叽叽喳喳的孩子。
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好奇和一丝赞许。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挠了挠头。
老支书却没再说什么,反而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悄悄塞进我手里:“给,也给老头子我来一口‘能量丸’,我这把老骨头,也得补补劲儿。”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两毛钱!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带着体温的毛票,郑重地用树枝尖儿在我的“账本”,也就是那个烟盒的另一面,画下两道清晰的竖线。
就在我画下第二道线的时候,一个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脑海中响起:“检测到交易完成,福运值+0.2。”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在地上。
又是这个声音!
和昨天一样!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老支书正咂着嘴品尝那口“能量丸”,孩子们依旧在为谁先换下一个而争吵,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惊人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只是握着那两毛钱的手,更紧了。
傍晚,孩子们被各自的爹娘喊回家吃饭,我的“合作社”也终于收摊了。
我蹲在石磨边,宝贝似的清点着一天的收获:三毛一分钱的现金,那是老支书和另外两个路过的婶子给的;两块不知道谁家孩子偷偷拿出来换的水果糖;一把晒干的艾草,可以点着熏蚊子;还有半包受了潮的火柴。
我把所有的“破烂”都收进一个破筐里,然后攥着那三毛钱,一路小跑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小包红薯粉。
有了这个,明天我就可以做升级版的“水晶糕”了,听起来就比“糖稀”要高级得多。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丫从后面追了上来,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棵大槐树下,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棠,我娘今天去镇上,听人说,城里供销社的陈默叔叔,明天要来咱们这片儿收鸡蛋。我娘说,他给的价比谁都高!”
我的心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供销社?
那不是国家的单位吗?
陈默叔叔?
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个有文化的人。
我脱口而出:“供销社收鸡蛋?那是……那是正规渠道?能光明正大地卖鸡蛋?”
“可不是嘛!”二丫用力点头,“听说价钱比黑市还高,还不收票!”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
我下意识地把那个装着红薯粉和剩下零钱的蓝布书包抱得更紧了,那里面仿佛装着的不是红薯粉,而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钥匙。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连带着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回到家,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米粥香。
我将新买的红薯粉小心翼翼地放好,快步走进里屋。
奶奶已经能自己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里却有了光。
我走上前,将那个蓝布书包放在床边的木凳上,那里面的东西,承载着我和奶奶全部的未来。
明天,陈默,供销社……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团即将燃烧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内心。
我看着奶奶,又看了一眼那个鼓囊囊的书包,一个大胆的、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我心里生根发芽。